眼底翻涌着近乎崩溃的绝望与自我厌弃。
指甲早已深深钳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痕迹,靠着这尖锐的刺痛,才勉强抑制住身体无法自控的颤抖。
他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仿佛被这无形的、名为“愧怍”的重担,彻底压垮了脊梁。
乔慕别静静地看着他低下头去,看着那曾经挺直的脊背在自己轻飘飘的话语下弯折、碎裂。
他心中并无波澜,唯有一种冰冷的、确凿的认知,如同在实验记录上落下的一笔:
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外甥。
他甚至无需亲手沾染血腥,只需轻飘飘一语,便能在这世上最关心柳照影的人心里,为那个所谓的“兄长”掘好坟墓,立起刻着“弃亲者”之名的碑。
这比任何肉体上的消灭,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宁静的掌控。
篮中的“茉莉”似乎感知到主人剧烈波动的情绪,不安地抬起头,细声细气地“咪呜”了一声。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这件带着体温的斗篷,竟不能为柳清带来一丝暖意。
他只听得见肃冷中,车轮碾过官道沉闷的滚动声,一声声,像是碾在人的心坎上。
车驾为避让巡役,缓缓停驻。
影七的身影适时出现,低声道:
“主子,京中急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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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捧着几封形制各异的信函。
乔慕别接过,温言对尚在魂不守舍的柳清道:
“舅舅,不妨带茉莉它们下去透透气。”
待车帘落下,将那点微末的温情与柳清的痛苦彻底隔绝,他眸中的暖意瞬间消逝。
他先展开东宫密报。
“……前番陆氏献参汤,陛下反应淡淡,然当夜即召陆氏、裴季及安乐宫柳氏共浴。沐浴间,陛下抚弄柳氏,曾笑问陆、裴二人:‘像否?’……”
“像否?”
车厢猛地一暗。
并非光影,是他周身血液瞬间冻结又逆涌,冲得耳内尖鸣。
喉头锁紧。
那自幼被教导必须咽下的储君雍容,此刻变成一方父皇御用的朱批,不上不下,正正烙在心口,留下“像否”的灼痕。
烫得他心口一缩,几乎要呕出点什么,却只咽下满口铁锈般的腥气。
信纸上的其他墨字都模糊褪去。
唯有那两个字狞恶地凸现出来,笔画像父皇抚弄柳照影后颈胎记的手指,带着品鉴玩物的温存与残酷,一遍遍在他眼上描摹。
他的影子,成了父皇宴席上一道助兴的珍馐。
他仿佛能听见水声,闻到那该死的温泉氤氲中,父皇低沉的轻笑,以及陆凤君与裴季那压抑的、了然的附和。
他二十余年谨守的储君风仪和灵魂,在那声“像否”里,被剥得一丝不挂,成了供人围观的精致皮囊。
更讽刺的是,他此刻清晰地意识到,这种将人“物化”品鉴的冷酷,正是他从父皇那里学来的、最精髓的东西。
他用它来对待柳照影,对待柳清,而父皇,则用它来对待他自己。
他似乎又变回那个掌控不了自己情绪、听着帘幕外父后的笑语,仓皇从明月殿逃离的孩子。
暴怒,仓皇,气愤,羞辱……
他却在那极致的羞辱中,淬炼出一丝令自身欲呕的、扭曲的甘美。
看啊,乔慕别。
你至高无上,却也至为可笑。
但这甘美转瞬便被更深的杀意覆盖。
这极致的羞辱无处倾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