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出粮铺,跑到大街上。
晨市正热闹,人流如织。可原本该挤满他赵家粮铺那条街的顾客,此刻全涌向了街尾——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两间新铺面,门楣上挂着“惠民粮铺”的匾额,黑底金字,在晨光下闪闪亮。
铺子前排起了长队。
伙计站在门口,大声吆喝:“湖广新米!每斗八十文!每人限购三斗,保证足秤!”
队伍里,一个妇人抱着米袋,满脸喜色:“真是八十文?不会是陈米吧?”
“大娘您摸摸!”伙计舀起一勺米,雪白的米粒从指缝间流下,“看看这成色,闻闻这米香!朝廷从湖广调来的新米,专为平抑粮价!咱们这铺子,是奉了靖王妃之命开的!”
“靖王妃?”人群骚动起来。
“就是那位办女学的云夫人?”
“可不是嘛!听说她向朝廷请命,说不能让奸商祸害百姓,特意调了平价米来!”
“好人啊……”
议论声像潮水,涌进赵大富耳朵里。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长长的队伍,看着伙计脸上洋溢的笑容,看着百姓眼中感激的光——忽然觉得浑身冷。
他转身,跌跌撞撞跑向钱广财的布庄。
布庄门口,同样冷清。
钱广财正站在柜台后,对着账本呆。见赵大富进来,他抬起头,脸色灰败:“老赵,完了。”
“怎么了?”
“江南布庄的货,昨天到了。”钱广财的声音在抖,“棉布每尺十五文,丝绸每尺八十文——只有咱们价格的一半。他们还打出了招牌,‘靖王妃惠民布庄’……半天时间,我这儿一个客人都没了。”
赵大富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阳光明媚,可他觉得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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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京城,明理书院。
书院坐落在城西清净处,原是前朝一位翰林的旧宅,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梅,此时还未开花,枝干虬结,在秋风中静立。
但今日,书院门口却热闹非凡。
十几顶官轿、马车停在门前,仆从如云。从轿中、车里下来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礼部侍郎张大人,翰林院掌院学士李老先生,国子监祭酒陈大人,还有几位致仕的老臣,须皆白,但精神矍铄。
他们都是被云卿辞“请”来的。
书院正堂,三十名女学生整齐站立,穿着统一的青布学服,头梳得一丝不苟。她们面前摆着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这几月来的课业——工整的楷书习字,娟秀的小楷诗文,以及几份算学题卷。
云卿辞站在堂前,一袭淡青色衣裙,素雅端庄。她向众人行礼:“诸位大人今日莅临,明理书院蓬荜生辉。”
礼部侍郎张大人捋着胡须,目光在女学生们身上扫过,神色复杂。他是保守派,当初听说朝廷要办女学,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上书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这是“牝鸡司晨”,乱了纲常。
可今日,他是被皇帝亲自点名,要求“去看看”的。
“云夫人,”张大人开口,声音干涩,“听闻书院开课两月有余,不知……学生们学了些什么?”
“回大人,”云卿辞侧身,示意学生们,“明理书院课程,分四科:文、数、礼、艺。文者,识字明理,诵读经典;数者,计算记账,管理家业;礼者,仪态规矩,待人接物;艺者,女红刺绣,持家之道。”
她走到第一排第一个学生面前:“秋月,将你昨日写的《千字文》背给诸位大人听听。”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脸颊微红,但眼神坚定。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背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清亮,字正腔圆。
一千个字,一字不差。
张大人的脸色变了变。
云卿辞又走到第二个学生面前:“春兰,将上月的家用账本拿来。”
春兰从书案下取出一本蓝皮账簿,双手呈上。云卿辞接过,翻开一页,递给张大人:“这是春兰家中上月收支明细。米粮、菜肉、布匹、人情往来,共计二十七项,收入支出,结余亏空,算得清清楚楚。”
张大人接过账簿,仔细看去。
字迹娟秀,条目清晰,数字工整。最后的总计,分文不差。
他抬起头,看向云卿辞,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诸位大人,”云卿辞走到堂中,声音平静却有力,“女子读书,不是为了科举做官,不是为了抛头露面。是为了明理,为了持家,为了教养子女。一个识字的母亲,能教孩子认字读书;一个会算账的主妇,能理好家业,不使家道中落;一个懂礼仪的女子,能相夫教子,和睦邻里——这,难道不是天下男子都期盼的贤内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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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寂静。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日干燥的气息,卷起书页,哗啦轻响。
翰林院掌院学士李老先生忽然站起身。他已年过七十,须皆白,但腰板挺直。他走到一个女学生的书案前,拿起一份诗文——那是模仿《诗经》风格写的一小诗,咏梅。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他轻声念出,苍老的声音在堂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