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忱音再次点头,“知道。其实阿兄他确实不是读书的那块材料。你们是因为这才分道扬镳的么?”
陈兰时不置可否。
一晌,他复又捏着墨块对杭忱音笑着皱鼻:“怎么今天梳了一个这样的发式?”
杭忱音怔忡,忐忑起来,手指摸索着蓬软的发髻,和鬓边的步摇珠钗,轻声问:“这叫愁来髻。好看么?”
陈兰时道:“有种为赋新词而说愁的感觉,不合时宜,还是少女梳的望仙髻适合你。”
杭忱音愣了一下,但心底暗暗记下了。
陈兰时抚了抚她鬓边的那串细脚伶仃的步摇,“步摇,红珠轻佻,金珠艳俗,改用白珠为宜。”
杭忱音不解地记着,脸色愈来愈迟疑。
回到家里,在红泥为她取簪时,杭忱音犹犹豫豫地问:“我梳这个发髻真的不好看么?”
红泥大为惊诧:“怎会?娘子面盘纤丽,最衬这愁来髻,何况又不止奴婢一个人说娘子好看,娘子怎的怀疑起自己的美貌来了?”
杭忱音不说话,抚着大团堆积的头发若有所思。
下次去见陈兰时,她特意让红泥梳了望仙髻。
得知他们学塾的弟子今日都去朱雀桥游春了,杭忱音也忐忑地来到朱雀桥边,故意与他偶遇。
同窗们都在投壶,堂兄也招待她去玩,和自己一决雌雄。
杭皇后是投壶好手,杭忱音从小跟着学,对投壶也有兴趣的,可陈兰时却对堂兄道:“岂有女子与男子投壶相争,令妹娇弱,又岂能与你相戏。”
杭思明没了意思,皱眉不看他走开了。
杭忱音僵在那儿动不了,也不知是进还是退。
他们投壶,她便只好在一旁看着,有时与红泥一道布膳,装着邀请堂兄来吃。
杭思明吃了她的果子,对她说:“以后别和这些臭男人来往,轻浮放浪,简直没一个是好东西。我以后也不念学了,打算去汝昌投军,我走以后,对这些人你都躲远些,听到了吗。”
杭忱音只关心阿兄要走:“如此突然。”
阿兄若不在学塾,她又该用什么样的名目,来见陈兰时。
对方是寒门出身,也无功名傍身,杭忱音心里清楚,将自己视作杭皇后替身培养的家族,断然不会允许自己与陈兰时往来,更不要说婚娶。
除非有朝一日,他功名加身,他们之间才会有那万中之一的可能。
堂兄果然还是离开了学塾,从那以后,她与陈兰时的见面变得万分艰难。
偶得一日在城隍庙与他相会,那日因没预料到会见到他,杭忱音原本穿着一身他极为不喜欢的丝织绫罗,鬓边用了奢昂的珊瑚珠和金玉牡丹簪花,那一刻她恨不能将自己藏起来不被他发现。
幸好香客有更衣的房间,杭忱音急忙让红泥预定,进房换了一身素雅的缃叶淡黄襦裙,发饰也改用他之前夸赞过的乌木簪和白绢花,才姗姗而出。
恰在庙前与他碰见,杭忱音支开红泥,与他一道躲入了房中,正要一叙思念之情,对方却告知她:“这几日,你不要来找我。”
“为何?”
“我需全力备考,不能分心。我母亲也有重病缠身,我无暇应付别事。”
杭忱音心底虽失落,但不无关心地问:“你母亲的病严重么,可需要钱?我这里有,我可以……”
“阿音,”他盯着她的乌眸,蓦地深吸一口气,“你不缺钱。”
杭忱音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轻嘲:“你是杭氏贵女,我泥贱之人,本也不该妄图攀附。”
杭忱音呆愣了片刻,她咬唇发抖。
“你,你怎能这样说?我从来没觉得你出身不好,只是想帮你。”
“若你还想和我在一起,便听我的话,这段时间便乖一些,莫要出现在我面前,莫要让我觉得,你和那些倚仗出身的庸脂俗粉一般浅薄。”
杭忱音当时咽下了一肚的苦水,只能任由情郎安排。
她也是很久以后才知,原来那段时间,杭氏就察觉到了异端,对堂兄原来所在的书塾的每一个郎君都进行了摸底,其中就有一双眼睛不停地盯着陈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