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他今天这样,还能赖谁?
高叔来了,他高兴,有人陪了,有人说话了,不用闷着了。可他忘了,他那个心脏,不是能跟高叔比的。人家高叔六十一是六十一,身体底子在那儿摆着。他呢?这些年熬了多少夜,扛了多少事,胃出血过,晕倒过,前几天还腿软得站不起来。
这才高兴了几天,心脏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我看着他那张无奈的脸,看着他那副想动又不能动的样子,看着他被那些监护仪的线绑在床上,忽然忍不住笑了。不是幸灾乐祸的笑,是那种,“你说你这是何苦”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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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我笑,又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不满,又带着点心虚。
“笑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自己先移开了目光,又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没想到。”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他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拽了拽,又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他手边挪了挪。
“爸,”我说,“你好好歇着吧。高叔那儿,我去跟他说,这几天别过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床头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比平时明显些,鬓角的点点白也格外清晰。他就那么躺着,被那些线绑在床上,动不了,也跑不了。
可他还是那个顾一野。
“爸,”我说,“明天我给你带两本新书吧。那几本你是不是看腻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
“还有,”我继续说,“高叔回复我说他让你好好养,养好了再去找他下棋。”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昏黄的灯光里,还是看得出来。
“行。”他说。
我关了灯,在陪护椅上躺下。黑暗里,我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听见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见窗外远处隐隐约约的车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小飞。”
“嗯?”
“你说得对,”他说,“是我自己折腾的。”
我没接话。黑暗里,我又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行了,睡吧。”
我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然而老顾这一累,心脏像是跟他赌上了气。都已经一天多了,他还是缓不过来。
那天早上我去接班,推开门,就看见他维持着昨晚我离开时的姿势,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一动不动。床头柜上摆着昨晚没动的粥,还有那杯凉透了的水。
我走过去,轻轻在床边蹲下。
他睁着眼睛,没睡。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望着窗外。那一眼,看得我心里一紧,眼睛里没什么神采,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
“爸,早上想吃什么?”
他摇摇头,没说话。
我站起来,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还行,但血压偏低,那些数字我看了几天,已经能看懂个大概。又看了看他的手,手背上的针眼又多了两个,青青紫紫的一片。
小王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探进头来。我走出去,他在走廊里小声说:“小飞哥,李主任一会儿来查房。高叔早上打电话来,说想过来看看,我没让。”
我点点头:“让他先别来,等爸好点再说。”
见没多大事,小王就走了。而我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老顾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地砖反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轻轻响。有人按铃,有人说话,一切都很正常,只有这间病房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李主任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带着两个医生,一个小护士,浩浩荡荡进来。老顾被扶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任由他们听诊、量血压、看舌苔、翻眼皮。他配合得很,一句话不说,像个听话的病人。
“长,深呼吸。”李主任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
老顾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我站在旁边,看见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浅,像是没什么力气。
李主任听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收起听诊器,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转过身,跟身后那两个医生低声说了几句。他们点点头,在病历上记着什么。
我凑过去,小声问:“李主任,怎么样?”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长,还是有些心肌缺血。心电图上看,st段有改变,心肌供血不足。必须得静养,不能再折腾了。”
老顾靠在床头,听着,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沉默,比说什么都让人难受。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这样了。连喘气都有些费力,翻身都慢,说话也少了。那个会偷偷问我要ipad、会跟高叔争悔棋、会站在窗边想出去放风的老顾,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