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我还没到,高叔就溜达上来了。护士站的小姑娘们开始还拦着,说高叔您不能乱跑,高叔眼睛一瞪:“我来看我兄弟,怎么叫乱跑?”后来见他天天来,也就不拦了,有时候还跟他开玩笑:“高叔,今天又来找顾司令下棋啊?”
高叔就笑呵呵地回:“不下棋干嘛?在屋里躺着霉啊?”
老顾的围棋算是派上了用场。那副棋盘之前就摆在小桌上,落了一层薄灰,高叔来了之后,每天都要杀几盘。老顾棋艺好,高叔棋艺一般,但他不服输,输了就嚷着再来一盘,非要赢回来不可。
有时候一盘棋能下两个小时,就听他一直在那儿嚷嚷:“哎哎哎,顾骡子你等等,我刚才那步走错了,能不能悔棋?”
老顾就慢悠悠地说:“落子无悔。”
“什么无悔不无悔的,咱俩谁跟谁,让我悔一步怎么了?”
老顾不理他,他就自己伸手去挪棋子,老顾也不拦,就看着他挪,挪完了说一句:“挪了也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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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叔瞪他一眼,盯着棋盘看半天,最后泄了气:“行行行,你厉害。再来一盘。”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这两个老头儿,一个六十,一个六十一,还跟新兵连的时候一样,一个沉稳,一个毛躁,一个不爱说话,一个话多得烦人。
除了下棋,他们还有个共同的爱好,看军事新闻,这让老顾的ipad这回算是挥了最大作用。
每天下午,高叔准时下来,往老顾床边一坐,两个人就开始刷新闻。国际局势,周边动态,新装备亮相,老顾划拉着屏幕,高叔在旁边点评,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哎哎哎,这个新战机不错,比咱们那时候强多了。”
“你看这个导弹,这射程,啧啧啧。”
“顾骡子,你看这儿写的,这演习方案是不是咱们当年那个翻版?”
老顾就慢悠悠地回他几句,偶尔也跟他讨论两句。两个人对着一个ipad,能聊一下午。
老顾喜欢看书,高叔从来不看书。老顾看书的时候,高叔也不闲着,在病房里来回溜达,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翻翻床头柜上的水果,一会儿站在窗前研究外面的花园,一会儿又凑过来,看老顾在看什么书。
“看的什么?”
老顾把书举起来给他看封面。
高叔盯着那串英文字母看了半天,挠挠头:“这什么玩意儿?”
《草叶集》,惠特曼的。
“诗。”老顾说。
高叔愣了愣,然后“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过了几分钟又凑过来,手里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苹果,一边啃一边说:“顾骡子,你给我念念,我听听这诗写的是什么。”
老顾看他一眼,没说话,翻开书,念了一段。
高叔听完,皱皱眉:“这写的什么?草啊叶子啊的,有什么意思?”
老顾不理他,继续看自己的。
高叔也不在意,啃着苹果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又说:“顾骡子,你说我这血压,是不是因为最近没运动?”
老顾从书后面抬起眼看他:“你不是天天在我这儿溜达吗?”
“那也算运动?”高叔摆摆手,“就这几步路,算什么运动。”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顾看几页书,高叔说几句话,屋里永远不冷清。我看着他们,心里想,这住院住得,倒像是个老干部疗养中心了。
可惜好景不长。
老顾的身体毕竟比不上高叔。高叔就是血压高点,身体底子硬朗,天天楼上楼下跑也没事。老顾不一样,他那心脏是实打实地需要休养。
那天下午,老顾在高叔那儿待得久了点,两个人聊起当年演习的事儿,聊高兴了,忘了时间。等高叔想起来说“你该回去了”,天都快黑了。
老顾站起来,说不碍事,就几步路。高叔要送他,他也没让。结果走到病房门口,还没推门,老顾就撑不住了。
我当时不在场,是小王后来跟我说的。小王正站在走廊那头打电话,一抬头,看见老顾扶着墙,脸色白得吓人。他赶紧跑过去,刚扶住人,老顾就开始冒冷汗,冷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
护士站的人反应快,马上推了轮椅过来,把人扶上去,推进病房。监护仪接上,医生来了,护士开始给药。老顾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急,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让人心慌。
“心率不齐,早搏又多了。”医生看了数据,皱着眉,“长,您是不是又累了?”
老顾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折腾到很晚,直到各项指标稳定下来,医生才走。临走前叮嘱我:“不能再这样了。长的心脏经不起折腾,必须卧床静养。”
我点点头,送走医生,回到病房。
老顾躺在床上,身上又接上了那些监护仪的线,手背上扎着新的针眼,脸色比前几天差多了。他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几本书还摞在床头柜上,那盘没下完的棋还摆在窗边的小桌上,ipad放在旁边,屏幕黑着。
一切都跟之前一样,又不完全一样。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开,望着天花板,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