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贴身的衣服内袋里,装着那个小巧却重若千钧的黑色u盘。里面,封存着林晚星无声却血泪斑斑的童年。
火车在夜色中哐当哐当地前行,卧铺车厢里的灯早已熄灭,只有走廊下方微弱的地灯散着昏黄的光。沈恪躺在中铺,伴随着车厢有节奏的摇晃和混杂着泡面、脚丫与烟草的气味,半梦半醒。
意识的堤坝在疲惫和颠簸中变得脆弱,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多年前,那个他的人生即将转向的时刻。
那时他已在上海,拿到了德国顶尖医学院的录取通知和签证,连公寓都预定好了。行李打包了大半,距离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只剩下不到两周。一切都按部就班,清晰明确。
那天晚上,他接到江盛从云港打来的电话。他以为这只是好友在他出国前例行的告别闲聊。
电话那头,江盛的声音起初听起来确实很平常,问了问行李准备情况,吐槽了几句医院的琐事。直到话题快结束时,江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带着点回忆和说不清的唏嘘,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
“对了,恪神,你还记得咱们十四岁那年,在游乐场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那个小不点儿吗?扎着个冲天辫,眼睛大大的,像小叶子那个。”
沈恪正整理着书桌,闻言动作微顿,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被剃了光头、换上了男孩衣服、却依然睁着一双惊恐大眼睛的小小身影。“记得。怎么突然提起她?”
江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透出一种医者面对生命无常的沉重:
“她快死了。”
“……”
沈恪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江盛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着,却字字惊心:“现在人在我科室,林晚星,十四岁。重度营养不良,手腕开放性损伤,失血性休克,自己不想活了,拒绝一切治疗……她家里人,啧,一言难尽。”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沈恪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
“我试着建立通道,失败了。她那个状态,血管瘪得像纸,人又极度抗拒……恪神,我记得你之前在血管通路这块……”
后面江盛还说了什么,关于技术细节,关于风险,沈恪似乎听清了,又似乎没完全听进去。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她快死了。”
那个他们曾经奋力从人贩子手中夺回的光亮的小生命,那个拥有着和方阿姨如此相似眼眸的女孩,正在他好友的医院里,悄无声息地走向枯萎。
而他,即将飞往万里之外的德国。
“地址和床位我。”沈恪打断了他,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我订最近的机票。”
他甚至没有问“然后呢”,也没有说“我考虑一下”。挂断电话后,他看着桌上那张即将启程的机票,没有任何犹豫,打开了购票网站,三次改签,选择了最早一班飞回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城市——云港。
当他穿着来不及换下的风尘仆仆的衣服,出现在云港市人民医院精神科病房时,看到的是怎样一幅景象——
那个记忆中应该明媚的女孩,瘦得脱了形,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羽毛,躺在苍白的病床上。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仍隐隐渗出血色。她的脸色灰败,唯有眉心痛苦地蹙着,嘴唇干裂,出极其微弱的、执拗的呓语:
“哥……哥……别走……”
江盛站在床边,眉头紧锁,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不让碰。”
沈恪走到床边,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俯下身,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说:“林晚星,我是医生,我们需要给你输液,帮你……”
女孩似乎被声音惊扰,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挥舞了一下,带着全然的抗拒。
就在那一瞬间,沈恪借着床头的灯光,清晰地看到了她的眼睛——虽然深陷,虽然蒙着一层死寂的灰霾,但那双眼睛的轮廓,与他记忆深处,那位给他读过绘本、陪他搭过积木的方韵阿姨,几乎一模一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不再犹豫,对江盛和旁边的护士快而清晰地下达指令:“准备深静脉穿刺包,还有丙泊酚,按体重计算,我来说推注度和剂量。”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在药物缓缓推入,女孩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意识逐渐模糊的那一刻,她似乎感受到了一种遥远而熟悉的安全感,呓语变得含糊却更加依赖:
“哥哥……你回来了……别……别再丢下我……”
沈恪的手稳如磐石地进行着操作,指尖没有一丝颤抖,心却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液里,缓慢地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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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在她床边守了半个月。在她因镇静而昏沉的日夜里,在她偶尔清醒、将他错认成唯一精神支柱的短暂片刻里。他三次推迟行程,直到她情况稳定,才在黎明时分悄然离去,飞赴德国。
……
火车猛地一个颠簸,将沈恪从深沉的回忆中拽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