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已渐明,偶尔有零星灯火如流星般划过。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那段沉重过往暂时封存。他摸了摸内袋里的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云港,快到了。
清晨六点,云港火车站被薄雾和早点摊的热气笼罩。沈恪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目光扫过接站的人群,在相对安静的角落看到了那个倚着柱子的身影。
江盛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在研究地砖的纹路。察觉到沈恪走近,他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眼底浮起一点真实的笑意,微微颔。
“准时抵达。”他声音不高,带着刚醒不久的一点沙哑,顺手接过沈恪的背包,“走吧,带你去补充点碳水,德国和宁州都没这口福。”
沈恪跟着他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魂儿在哪儿?”
“马上就到。”江盛语气平淡却笃定。
他带沈恪去的,是火车站附近一个生意极好的露天早餐区。几个冒着腾腾热气的摊位,矮桌矮凳沿街边摆开。虽然已近立冬,但坐在马路边小凳上埋头吃喝的人不少,呼出的白气混着食物的香气。
“两碗热干面,芝麻酱多淋点。两份三鲜豆皮,蛋酒要滚烫的。”江盛点单言简意赅,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面。
“接风仪式很…馋人。”沈恪看着眼前浓香四溢的面碗。
“入乡随俗。”江盛拿起一次性筷子,利落地拌着面,“肠胃熨帖了,脑子才转得动。尝尝,这家老板的芝麻酱是自己调的,秘方。”
热腾腾的食物下肚,确实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寒意。
吃完早餐,江盛才问:“去家里坐坐?你嫂子念叨过我们三剑客好几次,见过凡坤,还没见过你。”
沈恪摇头:“不打扰了,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就好。”
最后两人去了江盛家小区附近的一家茶舍。店面不大,装修古朴,这个点没什么人,很安静。阳光透过格栅窗照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点了壶熟普,茶汤红浓透亮。沈恪看着江盛手机屏幕上他女儿的笑容,忽然有些感慨。
“时间过得很快。”沈恪说。
“嗯,”江盛抿了口茶,语气平淡,“一眨眼,当年我们是跟在人家后面的小屁孩,现在自己都成小屁孩的爹了。”他放下茶杯,看向沈恪,嘴角有丝极淡的调侃,“所以,挺羡慕凡坤的,没结婚他还可以当几年孩子。”
沈恪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明白,江盛这是在用他的方式,表达着对过往兄弟情谊的怀念。
闲话聊完,沈恪脸上的神色沉静下来。他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的u盘,连接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江盛。
“给你看点东西。”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关于晚晚的。”
茶舍里悠扬的古典背景乐仿佛瞬间被抽离。当那些无声却暴戾的画面开始播放,江盛起初只是平静地看着,随即,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绷紧,身体坐直了些,眼神变得锐利,像手术时聚焦在病灶上。
看到小林晚星被拖行,看到方韵阿姨被打倒在地,看到女孩持刀对峙最终血染衣襟,而她的父亲冷漠地扯掉止血布条时……江盛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现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又缓缓将杯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靠回椅背。
“我给她做了三年心理干预……”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却像冰面下的暗流,“一直在处理‘抑郁情绪’、‘自杀’、‘神经性厌食’……原来我连病灶的边都没摸到。”他转头看向沈恪,眼神深得像井,“我这个医生,当得像个在门口打转的庸医。”
沈恪沉默着,再次点开了第四段视频。画面里,瘦弱的林晚星颤抖着将美工刀抵在父亲的脖颈上。
没有声音,只有她激动开合的口型和绝望的眼神。
沈恪死死盯着她的嘴唇,那些模糊的音节和口型,与他记忆中女孩的声音慢慢重合。他凭借过人的观察力,下意识地、一字一顿地,跟着那口型复述出来,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击寂静:
“我妈妈……是怎么死的?”
“是不是……你杀的?”
“是不是……黎曼杀的?”
“我不信……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
念到最后,沈恪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猛地按了暂停键。
江盛已经重新端起了茶杯,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半晌,才极轻地笑了一下,却没有半分暖意:“呵……我竟然还试图引导她‘理解父亲的新家庭’。”他抬眼,看向沈恪,眼神冷静得近乎残忍,“现在看来,诊断或许该从‘伴有家庭因素的青少年抑郁’,修正为‘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了。”
茶香依旧袅袅,但空气里弥漫的,已是截然不同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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