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六点,西城区看守所。
救护车停在灰色大门外,引擎没熄,空调的嗡鸣混着六月初的蝉噪,在午后的热浪里显得格外沉闷。
沈恪推开车门下车,白大褂下摆被风带起一角。
林晚星跟在他身后,穿着护士服——浅蓝色的棉质上衣配深色长裤,头全部束进一次性帽子里,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下车时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那道紧闭的铁门。门很高,顶上绕着电网,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张吞人的巨口。
围墙锁得住躯体,却困不住藏在骨血里的牵挂与不甘。
“记清楚了吗?”沈恪侧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腕,感受到她的微颤,又轻轻拍了拍,“进去之后,只听、只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林晚星点头,口罩下的嘴唇抿得很紧,指尖抠着治疗盘的边缘,指甲泛白。
看守所的民警已经等在门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警察,肩章上一杠三星。
他核对了两人的证件和医务处的函件,指尖在函件上敲了敲,语气公事公办:“跟我来。手续都齐,但里面规矩多,别乱看乱问。”
铁门打开,又合上。
咔嚓一声,像是切断了外面的世界。
看守所内部比想象中干净。
水泥地面拖得亮,墙壁刷成浅绿色,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铁门,门上有个小窗。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类似旧图书馆的纸张气息。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每一步都在靠近真相,也在靠近更刺骨的现实。
医务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里面已经有个患者躺在检查床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胸口连着心电图导联。一个穿白大褂的看守所医生正站在床边看监护仪,眉头皱得很紧。
“沈医生可算来了。”带路的民警嗓门扬了点,冲看守所医生努努嘴,“李医生这儿快扛不住了。”
看守所医生转过身,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语飞快:“患者老李,冠脉搭桥术后三年,今儿上午突然胸痛,心电图前壁导联st段抬高得厉害。我们给了硝酸甘油,症状是缓了,但这情况,我们这儿的条件不敢担责。”
沈恪走到床边,先扫了一眼监护仪——心率,血压o,血氧。他戴上听诊器:“现在感觉怎么样?胸痛是压榨感还是刺痛?”
老李声音虚弱,眼神躲闪:“好些了……就是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沈恪俯身听心音,手法专业而轻柔,指尖压在老李的胸骨上,力道稳得很。
林晚星站在他身侧,端着治疗盘,里面整齐码放着听诊器、血压计、手电筒、棉签——都是刚才在救护车上清点好的。
她的目光却忍不住往门外瞟。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她想起蒋凡坤打听来的消息——王鸿飞被关押在西区监室。可西区在哪儿?医务室这里,除了这个心脏病作的老李,根本看不到其他在押人员。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冷意,吹得她后颈僵。
心里那点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连带着四肢都泛起寒意。
希望是指尖的微光,稍纵即逝,却足以支撑人走过漫长黑暗。
沈恪的检查做得很细。
他问了老李的用药史,又测了两遍血压,听了心肺,最后拿起看守所医生刚打印的心电图,指尖点在图纸上的波形处:“st段回落了,但还有轻微压低。您最近是不是经常漏服阿司匹林?别跟我打马虎眼,这药对你不是可有可无。”
老李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有时候……忘了。”
“药不能停。”沈恪语气温和但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专业感,“我给您调整用药方案,阿司匹林肠溶片记得早餐前服,再加一种他汀类药物。看守所这边必须每天监测血压心率,一旦再出现胸痛,立刻联系我们医院急诊,别耽误。”
他说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笔,在病历本上快书写。字迹工整清晰,用药剂量、频次、注意事项一条条列得明白。
林晚星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查房时在医院见沈恪的情景——他穿着白大褂站在病房门口,低头写医嘱。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温和。
那时她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奇特的安定感。
现在也是。
哪怕身处看守所,哪怕心里压着事,他做这些的时候依旧从容。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先把手头的病人处理好。
总有人在混乱里守着一份清醒,成为别人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