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时,茶香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走进来的女士看起来比沈东方老了将近十岁。这是林晚星的第一印象。
时间像是偏爱这个男人,在他身上只留下儒雅的沉淀,却把风霜都刻在了妻子脸上。
吴谨穿着洗得白的灰色外套,头花白,松松垮垮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宽大的黑边眼镜几乎遮住半张脸,镜片后的眼睛却意外地明亮。
她个子不高,站在沈东方身边矮了一个头,气质朴素得像医院护工,若不是事先知道,林晚星绝对猜不到这是位大学教授。
可沈东方见到她,立刻站了起来,刚才与儿子对峙时的冷意瞬间收敛,语气恭恭敬敬:“阿谨,怎么找过来了?想吃点什么?这里的司康饼还不错。”
吴谨没看他,目光先落在林晚星脸上,又转向儿子:“沈恪,我没打扰你们吧?”
“妈,您怎么来了?”沈恪也起身扶母亲坐下,“我没和您说今天的事。”
吴谨在沈东方让出的主位坐下,动作不紧不慢:“还不是你爸,昨晚突然说要见未来儿媳妇,我就不淡定了。”
她接过沈东方递来的红茶,吹了吹热气,“毕竟着急你结婚的是我,我来瞧瞧,不过分吧?”
沈恪看向父亲,眼神里写着“你故意的”。
沈东方给妻子递过茶点盘,被儿子怼得还没消气,语气硬邦邦:“看我干嘛?你向着那丫头,我就不能向着你妈?”
林晚星坐在那儿,手指悄悄抠着桌布边缘。
吴谨的出现完全打乱了她预设的节奏。
这个朴素到近乎苍老的女人,和她想象中“沈东方的妻子”截然不同。
“小星星。”吴谨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得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我见过你妈妈一次。”
林晚星猛地抬头。
“在宁州,好多年前了。”吴谨推了推眼镜,眼神有些遥远,“那时沈恪左腿骨折,我替他去领奖。台上和你妈妈匆匆见过一面——她长什么样子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特别漂亮,特别温柔。”
林晚星想起在蒋凡坤家相册里见过的照片。原来照片记录下的那一瞬间,是两个女人生命中鲜有的一次交集。
吴谨继续说:“还有一次,差点见到。o年月日,你妈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很重要的事商量。”
沈恪的心跳漏了一拍。
“见面地点在荔城枳县——东方和沈恪的老家。”吴谨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我开车不熟练,到那里时已经是月日。我赶到约定地点,没见到你妈妈,只收到她留给我的信。”
林晚星的手指倏然收紧:“我妈妈……是o年月日车祸去世的。”
茶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沈恪脑子里飞闪过那个车祸视频——那辆开在前面的白色的车,他家的车牌。他一直以为是父亲开的,结果……是母亲?那个连去市都要他接送的母亲,居然开车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我看了信,才知道她和东方的一些往事。”吴谨从随身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边缘已经磨损,但保存完好,“也让我这么多年的怀疑,尘埃落定。”
信封被推到林晚星面前。米白色,没有邮票,熟悉的字迹写着“吴谨教授亲启”。
林晚星的手指在抖。
沈东方和沈恪都盯着那个信封。他们都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打开吧。”吴谨轻声说,“你妈妈写给我的,你有权利看。”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抽出信纸。纸张已经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
敬爱的吴谨教授:
您好!
提笔写这封信时,我坐在枳县这家茶舍的对面的小市里。窗外在下雨,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我遇见了沈东方。
先向您说声对不起。
为多年前那段不该生的感情,为我给您和您的家庭带来的伤害。我知道道歉很苍白,但这是我欠您的。
当年我十八岁,在宁州大学经济系上大一,沈东方是我哥哥的同窗挚友,我哥哥托他照顾我。他风趣、博学,懂得欣赏我的策划方案,并夸我有灵气。对于一个刚上大学的女孩来说,这样的关注太容易让人沦陷。
我们在一起四年。他从未承诺过离婚,我也从未开口要求——直到我怀孕。
我说想把孩子生下来。他沉默了很久,说:“方韵,这个孩子不能要。”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凉薄。也是第一次开始思考:他为什么从不愿离开您?
吴教授,我以前不明白。您不擅打扮,不懂情趣,甚至有些木讷。
沈东方身边从不缺漂亮聪明的女性,为什么他始终把您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后来我懂了——因为您是他的“定海神针”。
沈东方这个人,骨子里是飘的。
他需要掌声、需要被崇拜、需要被仰望,所以他周旋在各种光鲜的场合,享受年轻女孩倾慕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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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里清楚,那些都是泡沫。真正能让他安心落地、不怕摔碎的,只有您这块实实在在的陆地。
您不懂浪漫,但您懂他每个学术项目的难点;您不会撒娇,但您在他熬夜写论文、做实验时,会在学术资源上、人脉上给予全力支持;您看起来木讷,可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他构建一个永远不会崩塌的后方。
他留恋那些泡沫的绚丽,但绝不敢放开您这根定海神针。这不是爱情,是生存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