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原谅你了。”
沈东方怔住。
“不是因为我大度,”吴谨继续说,“是因为我累了。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我花了二十年跟你较劲,现在不想再耗了。”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原谅你,不代表这件事过去了。从今天起,沈恪和小星星要是原谅你,我就不再和你计较。否则,我会整理好你背德的材料,交给学校——”
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却让沈东方后背凉: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做事,一向很严谨。”
沈东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谨这才转向林晚星,眼神软下来:“小星星,你妈妈信里说,沈恪善良勇敢是因为有我这样的母亲。不对,她说反了。”
林晚星茫然地看着她。
“沈恪善良勇敢,是因为他选择成为这样的人。”吴谨微笑,“就像你今天选择坐在这里,为你妈妈讨公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在肩上:“我今天来,除了想看看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个。另外,如果你哥哥林旭阳愿意,随时可以来上海。沈家认不认他另说,如果旭阳不嫌弃,我个人愿意给他当妈妈。”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向沈恪:“儿子,送送妈妈?”
沈恪立刻起身。
经过沈东方身边时,吴谨脚步顿了顿,轻声说:“哦对了,今晚我想吃虾仁馄饨。你做的。”
然后推门出去了。
沈恪跟上去前,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用口型说:“等我。”
门轻轻关上。
茶室里只剩下林晚星和沈东方。
桌上的茶凉透了,司康饼的奶油凝了层白霜,茶室里只剩沉默。
沈东方摘下眼镜,指腹摩挲着磨旧的镜架,手控制不住地抖,镜片蒙了雾也没擦。他佝偻着背,没了半分方才的儒雅,喉结滚了又滚,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欠的道歉,憋了二十年,早该说了。”
他目光落在那封泛黄的信上,字字沉缓,带着实打实的悔意:“对不起你舅舅,我愧为他挚友;对不起你父亲,我毁了他的家;对不起你妈妈,我给了她四年虚妄,最后只留她一人熬,连她托孤的心思,我到今天才知;更对不起你和旭阳,让你们生下来就背着我的错,一个活在旁人指点里,一个连家都不敢回。”
他抬眼看向林晚星,眼底爬满红血丝,没了半分傲慢,只剩颓然:“我以一己之私,毁了两个家,误了两代人,这是我这辈子最浑、最失德的事。我知道一句对不起补不了什么,但我还是要讲——对不起。”
说完,他微微欠身,对着林晚星,也对着空气里方韵的影子,鞠了个迟了二十年的躬,脊背弯下去,再抬起来时,连肩膀都垮了。
林晚星没有说话。
她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这句道歉吗?可真的听到了,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悲凉。
“沈先生。”她轻轻开口,“您的道歉,我收下了。但原不原谅,我还没想好。至于我哥哥认不认你,那是他的问题。”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今天就这样吧。谢谢您抽空见面。”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东方还坐在那儿,背微微佝偻,像个突然老去的老人。
林晚星拉开门。
走廊里,沈恪正靠在墙边等她。见她出来,他直起身:“我妈去车上等了。”
“你妈妈……”林晚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很特别。”
沈恪笑了笑:“她是我见过最酷的人。告诉你个秘密,我私下里叫她小仙女。”
两人并肩往外走。快到茶室门口时,林晚星忽然问:“沈恪,你四岁那年……真的被我妈妈带走过?”
沈恪沉默了几秒:“有一点模糊的印象。记得有个方阿姨抱着我坐了很久的车,给我买,还哼歌哄我睡觉。但我不记得到了哪里,也不记得为什么。过年期间你舅舅住院,手术后在他家吃饭,我莫名觉得那个房子很熟悉……”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方韵绝望之下的最后一搏。
用一个孩子,挽留一个男人。
多么愚蠢,又多么悲哀。
走出茶室,秋日的阳光洒满思南公馆的石板路。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作响。
吴谨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正在研究手机导航。见他们出来,她抬头:“小星星,要不要送你回酒店?”
林晚星摇头:“谢谢阿姨,我自己回去就行。”
吴谨也没坚持,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电话。任何时候,任何事,都可以打给我。如果沈恪欺负你,我帮你教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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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复旦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吴谨。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林晚星接过来,指尖触到名片边缘粗糙的质感:“谢谢阿姨。”
“对了,”吴谨拉开车门前,忽然想起什么,“你哥哥……林旭阳,在美国哪个城市?”
“他已经回国了。”林晚星说,“但他车祸后,我就联系不上了。”
吴谨点点头,没说什么,坐进驾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