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冠的小王爷乌发及腰,鎏金的大红飘带随风扬起,配着这一身金丝垂髫玉瓣牡丹红衣,意气风发,如日之昭昭。
马蹄在清歌境的积雪上,落下一串串印记,一路上都有喧嚣人声——
“如此风华绝代的新郎官从未见过,这么大排场,新娘定是美若天仙、惊世之绝色!”
还有高声祝“新婚大喜、百年好合”的,松亭雪受了热烈气氛感染,从马鞍边上的褡裢中,掏出一把糖就是一撒。
高呼祝福声更响亮了。
秦自横眉心一跳,想提醒却终究没敢说一个字,还是谢裳衣策马到松亭雪身边,道:“这些人都不知情,阿仰你别跟着瞎胡闹,喜糖全是要留到长安境内再撒的,你现在撒完了,到时候怎么办。”
“到时候就不撒了呗,”松亭雪这会儿将小王爷学得至少有七分像,身体后倾枕着胳膊策马都不带摔的,“糖这么重,马儿多累。”
谢裳衣对他这句话不想回应半个字,只给了个大大的白眼,倒也是习惯了他爱胡来,管也管不住,干脆不管了。
王军将至长安时,果真是一颗糖也没有了。
不光是谢仰那匹马上的糖,按长安境规矩,有资格撒糖的谢裳衣、秦自横和叶舟渡将军三人的糖都被他霍霍光了。
松亭雪相当得意。
看吧,他比当年的谢小王爷还会来事。
长安境内谁人不识牡丹花,撒不撒糖有甚区别,前世他在长安连真情实感的祝福声都没听过一句,冷嘲热讽的倒是不少。
既如此,不如让清歌境、江渝境的百姓们甜一下呢。
谷雨这日,王府军队按时抵达长安境。
马蹄一入境,芳菲满长安。
曲江楼影,殿宇庙堂,古朴沉郁的钟声响三下,入王城门,但闻礼炮爆竹声震耳欲聋,夹道皆是士卒和百姓,万人空巷。
坐在花轿上和骑在马上的感觉到底不同,谢小王爷这匹马还是头马。
松亭雪被这浩荡声势大大震撼了,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盛大的嫁娶场面,竟然还是自己的。
长安境果真是泱国第一富庶繁华之境!
鞭炮放完了,马匹一入长街,便淹没于茫茫人海。
飞花无数,松亭雪身前、发丝上、马鞍上全是馨香。
松亭雪走完刚入城的这段路,已经将看热闹的人群分为两种人——
来看谢小王爷的;
久仰大名,来一睹雪裳仙君风采的。
后者自然是睹不到的,不过那般名动天下的人物,光是隔着帘子感受一下仙气儿都是好的。
抑或许真的有恭祝长安王迎娶新人的,但松亭雪真没看到。
一个也没有。
是了,长安王三天两头娶妻,饶是再丰神俊朗有熟男味道,又有谁还把他这根早没人要的“破烂黄瓜”当回事。
这些自然只是内心腹诽。
敢说出口的,早被割舌断喉了。
松亭雪见如此场面,又捧着好大一捧花,不由心说:你长安王究竟在想什么,让谢仰来接他入长安,那风头不是全被你儿子抢去了吗?
长安王娶他,不就是为了这“风头”吗?
很快,松亭雪就发现谢仰其实并不是来出风头的。
而是,惩罚……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进了王城,便要游街。
所谓游街,要逛遍王城每条大道,过每个城门。
自东市至西市,经青龙门、玄武门、白虎门,经四塔、七池、九宫殿、一十三庙,经宣阳大道、长乐大道、安定大道、昭行大道、通化大道,最后过七里落樱长廊,被粉瓣淋了满身,才至朱雀门。
朱雀门后,便是长安王府。
说是王府,实则占地八千亩不止,一望无际,便见数不尽的宫殿鳞次栉比、星罗棋布,亭台水榭,雕梁画栋……说什么王府?说是王宫才合适。
“长安王宫”阊阖大开,浩荡王军高喝“长安王万寿无疆”,便是一入宫门,前尘如烟。
松亭雪挺佩服自己的。
前世他坐在花轿里,入了长安境后,一次盖头也没掀过,却把所有路线记得分毫不差。
如若不是如此,他这领头的肯定露馅。
刚入王城还觉得挺风光的他,在骑马游经这么多地方后,合理怀疑这长安王在整谢仰。
这不是纯纯搞人心态么?
沿途所有地方皆挂红绸贴喜字,刺得人眼睛生疼,更别说这么多路记得人头昏脑涨,本就行路七日,还整这出,生怕累不死人!
松亭雪在朱雀门下,遥望着比临天境皇宫还要金碧辉煌的王府,忽然很想知道——
整整两个时辰,当时游街的谢小王爷,一路上都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