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久在军中之人惯有的中气与沉厚,一字一句都落得极实。
他低着头,垂着眼,姿态恭敬得挑不出什么错来。
堂中安静了一瞬。
而后,主位之上,韩澈才轻轻“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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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可不知怎的,落在安重霸耳中,却叫他后颈一紧。
只听韩澈似带几分疑惑,又似带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慢条斯理地道:“成为节度使,独掌一军之后,就是不一样。”
“连称呼,都变了!”
此言一出,安重霸心头,骤然便是一紧。
若说方才他只是觉得不妙,那么此刻,便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一种极熟悉的压迫感。
难来得太快了,他连韩澈的来意都没搞清楚,自是不知当下韩澈所在意的这个“称呼”为何。
是在意他的自称“末将安重霸”?
还是在意他口中的“教主”二字?
又或者,这根本不是在不在意的问题,只是借着个这个由头,给他一个下马威?
说到底,在他以往的认知之中,韩澈这种人,是不太可能真的去计较这些虚礼与旧情的。
韩澈所图甚大,心也足够狠。
他看重的,从来都该是有没有用,能不能打,事情做成了没有,局面稳住了没有,至于麾下之人私底下叫他“老大”还是“教主”,于这等人而言,本不该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偏偏——
韩澈就是提了。
那无论如何,都不再是小事。
至少,在这一刻,不再是。
安重霸只觉心口那一下紧得厉害,却不敢沉默太久,只得迅压住心中翻涌思绪,硬着头皮道:“教主如今执掌玄冥教,往后更是要吞残梁,入主蜀地,逐鹿天下。”
“称谓,自是要正式一些。”
“属下如今又在军中,帐下多是粗鄙武夫与新附之众,若属下仍旧口口声声叫着旧日称呼,难免叫人轻慢了教主威仪。”
“故此——”
“属下不敢再如从前那般随意。”
话落之后,堂中一时静得只余风声。
安重霸跪在地上,额角却已不自觉渗出了一层极淡的汗意。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很冠冕。
也是眼下最稳妥的答法之一。
不往近了答,也不往小了答,索性将这称呼变化,从自己个人态度上抬到“教主威仪”“军中秩序”“逐鹿天下”这等大处去。如此一来,便不管韩澈究竟是在意疏远,还是在意摆不正位置,都总能勉强兜住几分。
主位之上,韩澈听完,却只是看着他。
片刻后,唇角竟轻轻勾起一点弧度,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倒也有些道理。”
“起来吧。”
闻得此言,安重霸心中那根已经绷得疼的弦,总算稍稍松了半分。
“是!”
他应声称是,这才起身。
只是身形虽已站直,心里那一点警惕却是半点不敢真正放下,反倒比进门前更重了几分。
因为他已然明白,今日这一趟,绝不是什么寻常谈话。
至于韩澈方才那一记轻飘飘的敲打,究竟只是个下马威,还是在试他什么——
还得再看!
韩澈却像是已经揭过了方才那一茬,只略略抬了抬下巴,示意下一旁的座位:“坐。”
安重霸闻言,微微一怔。
这一怔极短,下一刻,便已抱拳应声:“谢教主赐座。”
说罢,这才落座。
只不过,他虽坐了下来,身形却仍坐得极正,腰背微挺,双膝微分,双手放于腿侧,半点也不见放松。看着倒不像是坐下来与人长谈,更像是军中下将听候上命,随时便能起身领令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