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弧度之中,却并无笑意,反倒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凉。
“她同我做了一个交易。”
陆林轩心中原本因前头那些旧事而起的复杂情绪,顿时又被这一句勾了起来。
她眨巴着眼睛,几乎下意识地便将方才那些酸闷与别扭暂时压了下去,只盯着韩澈,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韩澈也并未吊她胃口,继续说道:“她怀疑,朱友裕出事,是冥帝朱友珪暗中动的手脚。”
“可她那时已没能力再替朱友裕报仇,也清楚自己一旦死去,钟小葵便会立刻失去庇护。”
“她不想女儿在她死后被清算。”
“所以她打算——”
“将自己的性命,交给我来做投靠冥帝的投名状。”
陆林轩呼吸一滞。
韩澈却似没看见她这反应似的,只是继续说道:“她要我拿着她的人头,投入冥帝麾下,借此取得重用。”
“而后,再在暗中保护钟小葵的安全。”
“只是……”
说到这里,韩澈眼神微微暗了暗。
“她也知道我的心疾。”
“她觉得我活不长。”
“所以,她不想钟小葵继续陷在我身上。”
“便顺手又设计了一出戏——”
“让钟小葵亲眼看到,我杀死她。”
书房之中,烛芯轻轻爆了一下。
那极轻极脆的一声,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清楚。
陆林轩整个人都怔住了,她先前虽已被“弑师”“投名状”这些字眼震了一回,可震归震,说到底,总还隔着一层朦胧。
此刻,经韩澈这么一层层剥开,说清了来龙去脉,她方才真正意识到——
那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弑师”,而是一个将死的女人,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那点未了的执念,亲手替他与自己女儿之间,斩出了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你觉得——”
韩澈缓缓转过身,看向陆林轩,嘴角苦涩愈浓:“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杀死自己的娘亲,会是什么感想?”
陆林轩沉默了。
这一次,她沉默得很久。
久到书房外的风都似乎从门缝里轻轻钻了进来,带起案上未干的墨气,一丝一缕地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她脑海中甚至不由自主地代入了某个极其可怕的画面。
若是她。
若是她亲眼看到自己所爱之人,杀死了自己的娘亲……
又或者,不必说得这么远,只要想一想,当初她亲眼见着爹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无力阻止,那种撕裂与绝望,便已足够让她呼吸都微微紧。
更何况,钟小葵面对的,还是“被所爱之人亲手背叛”的那一刀。
许久之后,陆林轩才低低开口。
“肯定……”
她喉头轻轻动了动,声音也低了些:“肯定比陌生人杀了她娘亲,还要更恨你。”
“是啊。”
韩澈点了点头,神色也跟着一点一点淡了下来:“她恨极了我。”
“而我,却没法明说。”
“否则,我便无法真正投入冥帝麾下,得到重用,也就无法护住她。”
“可也正因如此,她在仇恨之中,煎熬了整整十年。”
“十年啊——”
他说到最后,竟像是有些疲惫一般,轻轻塌下了肩膀。
那种疲惫,不像是装出来的。
反倒像是有许多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旧账,此刻终于被逼着翻了出来,便连他自己都觉得沉。
陆林轩静静看着他,心中那股原本还带着些自己小心思的酸涩,不知不觉竟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与怜意。
她天性善良,又偏偏共情太强。
所以有些时候,她明明最该先替自己委屈,偏偏却总会不由自主地先去替别人难受。
尤其是在听完这样一段旧事之后,她几乎已忍不住开始替钟小葵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