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呈上了第一批重新标准化制造的秦半两的样钱。
钱币圆形方孔,一面阳文秦,一面阳文半两,铜色纯正,铸文清晰,边廓整齐。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有一种独特的质感。
渭水畔,国营铁器工坊的选址已定,夯土奠基的号子声已经响起。
章台宫内,嬴政指尖捻动着一枚新的秦半两,对着灯火细看。铜币在他指间翻转,映出淡淡的光泽。
“苏苏,你看这钱币。”嬴政忽然开口。
“嗯?工艺不错,含铜量标准,防伪暗记也做进去了。”苏苏凑近扫描。
“寡人说的不是这个。”嬴政将钱币平放在掌心,目光幽深,“你看,它一面是秦,一面是半两。如今,它只能在秦地流通。”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钱币紧紧握住。
“但寡人要的,是有朝一日,这钱币无论流到天涯海角,人们认的,都是它两面所代表的东西,秦,与天下。”
苏苏的光球,静静地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映照着少年君王眼中,那已无可阻挡的燎原之火。
而同一片星空下。
成蟜偏殿的窗户被轻轻叩响。
一个不起眼的内侍,将一个没有署名的锦盒,从窗缝中塞入,随即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成蟜心脏狂跳,萌生了一种做坏事般的慌乱悸动。他点燃灯烛,颤抖着手打开锦盒。
里面只有一卷年代久远的竹简,以及垫在底部的一小撮灰白色的香灰。
他展开竹简,就着昏暗的灯火看去。上面抄录的是,律法?
一些佶屈聱牙的句子,关于宗室、承嗣……他看得似懂非懂,但其中反复出现的嫡、子、宗庙等字眼,让他感到很不安。
先生好像讲过类似的,但意思很模糊,这竹简上的话,好像在暗示另一种可能?
他拈起那撮香灰,凑近鼻尖,是雍城宗庙的香灰,他去岁随祭时闻到过。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却诡异地混合着一种战栗的兴奋。这不是普通的礼物。
成蟜猛地合上竹简,仿佛那竹简会咬人。
吹灭灯烛,他将自己投入彻底的黑暗。黑暗并不能驱散那竹简上的字和香灰的气味,它们反而在脑海里更加清晰地盘旋起来。
先生和渭阳君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母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兄长冰冷的背影……所有这些碎片,突然被这卷竹简和这撮香灰,串了起来。
他感到害怕,非常害怕。但在这恐惧的深处,一种被压抑已久的叛逆正在涌现,其中还混杂着一种扭曲的虚荣感,原来他也能被如此郑重对待。
黑暗中,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他再次睁开眼,看向锦盒的方向,虽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属于少年的迷茫和脆弱,已经被孤注一掷的狠劲所覆盖。仿佛在说:既然你们都把我推到这条路上,那我就走下去,走到黑。
无声的咆哮,在胸腔里轰鸣,却冲不破这将他困住的宫殿。
第48章第48章[VIP]
咸阳铁市,午时。
这座秦国最大的铁器交易集市,今日气氛格外诡异。往日的喧闹讨价声消失了,几乎所有铺面都半掩着门,掌柜和伙计们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望着集市中央的空地。
那里,廷尉府的皂衣吏员围出了一片区域。
“奉大秦经济变法司令、廷尉府协查令。”
一名面色冷硬的法吏扬声道:“经查,商户郿县孟氏铁坊,于去岁三月至八月间,计七次以次铁充好铁,售与少府武库监,致军中箭镞三千枚、矛头五百具质劣易损,触犯《秦律·工律》第三款,兼有欺瞒官府、贻误军机之嫌。”
他看向面前面如土灰的孟氏家主:“铁坊即刻查封,所有存货、账册、地契,一律封存待查。主事孟贲,押往廷尉府候审。其余涉案人员,不得离咸阳。”
“冤枉,冤枉啊。”孟贲扑倒在地,嘶声喊道,“那些次铁非我孟氏所产。是有人……有人调换……”
“铁上有你孟氏印记,入库记录有你孟氏画押,交割文书俱全。”法吏面无表情地一挥手,“拿下。”
两名廷尉府卒上前,铁链哗啦一声套上孟贲脖颈,拖曳而去。几乎同时,另一队吏员冲进孟氏铁坊,封条交叉贴上大门。
围观的商户们噤若寒蝉。孟氏在关中不算顶尖大商,但也经营三代,与军中一些中层将校有些关系。
谁也没想到,吕不韦第一个开刀的,不是硬骨头乌氏,而是拿这等中不溜的商户祭旗。
“都看清楚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吕不韦不知何时已站在一辆朴素的车驾旁。
“从今往后,最好的铁,只配流向一处,大秦锐士的剑锋所指。”吕不韦顿了下,道:“诸位面前有两条路,要么,成为锻造这剑锋的匠人,要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交叉的封条上,“成为试这剑锋是否锋利的草席。”
车驾驶离前,他微微侧首,对紧随身旁的变法司属官低声补了一句:“孟氏坊中匠人名册,仔细核录。良工不问旧主,新政自有其位。”
这句话,让听到的几名吏员心神一凛,悄然领命。
在一片寂静中,吕不韦转身登车,车驾缓缓驶离铁市。
人群中,一个与孟氏有旧的老铁商,盯着那交叉的封条,嘴唇翕动,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吕不韦,好狠的手腕。”
他身后,几个年轻商户眼神闪烁,彼此交换着不安又怨愤的目光。
恐惧之下,仇恨的种子已悄然埋入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