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天下午,渭水畔。
巨大的水轮在河道中缓缓转动,通过一套精巧的连杆齿轮,将力量传递至岸边的工棚内。棚中,一座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型铁砧巍然矗立。砧上方,悬挂着一柄恐怕有千斤之重的锻锤。
“落锤。”内史腾亲自站在控制水闸的机关旁,高声下令。
闸门提升,水流骤然加速。水轮发出沉重的呜咽,连杆机构咯吱作响,那柄巨锤被缓缓拉升到最高点,然后——
轰。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巨锤砸在砧上一块烧红的铁坯上,火星向四周迸射,灼热的气浪逼得围观者连连后退。
只此一击,那铁坯便被砸扁了近半,形状规整。
“停,翻面,再落。”
轰。轰。轰。
连续三锤。待得最后一锤抬起,工匠用长钳夹起那铁坯浸入旁边水槽,嗤啦白汽蒸腾。再取出时,已是一把矛头粗坯,轮廓分明,只需稍加打磨修整,便可开锋成型。
全程,不过十次呼吸的时间。
围观的人群中,除了变法司吏员、少府工匠,还有十几位被特意邀请来的关中其他铁商代表。此刻,他们个个脸色难看。
他们自己的匠坊,老师傅用尽全力,一天能打出三五把矛头粗坯已是高产。而眼前这怪物般的锻锤,恐怕一个时辰就能完成他们全坊数日的工量。
“此乃水力万钧锻锤。”吕不韦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工棚内,道,“旧日的尺,量不了新天的布。诸位若还想吃这碗饭,要么,变得比它更快、更好。要么,就换个碗吧。”
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意味,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绝望。
人群最后方,一个穿着旧皮褂沉默的老者,却有些不同。
他是孟氏铁坊最好的匠头,人称石翁。
坊子被封,他本如丧家之犬,是被吏员请来此处的。他看着这一幕,心里想着,恨吗?当然恨。
可当那千斤锻锤第一次轰然落下,砸出那规整的形状时,他老眼猛地瞪大了,那是他抡一辈子小锤都达不到的均匀和效率。一
种匠人面对极致工艺时本能的战栗,压过了怨恨,顺着他的脊梁爬了上来。
“旧日的尺,量不了新天的布。”吕不韦的声音传来。石翁抬起头,看着那轰鸣的机械,又低头看看手中注定被淘汰的铁渣,脸上皱纹深重。
几天后,新政官营工坊的匠师名册上,多了石胡这个名字。
他对着陌生的水轮发愣时,一个奇怪的光球飘过来,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老伯,想学怎么让铁里的碳听话吗?”
当然,这是后话了……
当天傍晚,咸阳市井间,流言开始蔓延。
“听说了吗?铁市孟家被抄了。吕不韦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官家作坊独占,以后铁器肯定要涨价。犁头、柴刀,怕都要贵了。”
“何止。我还听说,那‘徭役折钱,里头猫腻大着呢。官府定的那钱数,根本不够雇人干活,最后工程还得摊派到咱们头上。”
“唉,与民争利,国运不久啊……”
流言在某些茶馆、酒肆里传播得格外迅速,仿佛有人刻意在添柴加火……
雍城,旧宫以西三十里,一处看似普通的庄园。
夜色掩映下,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悄然驶入,消失在高墙之后。
密室中,灯烛只点亮了三盏,光线昏黄。
主位空着。
渭阳君嬴傒,两位穿着古老深衣的雍城宗正,以及那个阴影中人,分别坐在下首。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刚刚被内侍引入,有些不知所措的成蟜身上。
“公子请上座。”阴影中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某种奇特的口音,这口音,不是秦国口音。
成蟜依言坐下,手心却已全是冷汗。这位置并不让他感到荣耀,只觉如坐针毡。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公子能应约而来,足见深明大义。”阴影中人缓缓道,“当今秦王,惑于商贾之道,重功利而轻礼法,长此以往,嬴秦宗庙,危矣。”
一位老宗正颤巍巍接口:“老夫夜观天象,荧惑守心,恐非吉兆。国政若偏,上天必示警啊。”
成蟜喉结滚动,他记得母亲说过类似的话,也记得老师教过如何应答。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然则兄长乃父王所立,君臣名分已定。成蟜不敢有非分之想。”
“公子误会了。”阴影中人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非是让您行悖逆之事。而是要助您,行匡扶之事。”
他向前倾身,烛光勾勒出他平凡的半边脸庞,直视成蟜:“秦王被吕不韦与那来路不明的苏先生所惑,新政苛急,与民争利。盐铁专营,断多少世家生计?徭役折钱,乱多少户祖制?我等所要做的,是让天下人,让军中将士都看清楚,这新政之害。待朝野怨声载道,大王威望受损之时……”
嬴傒适时接口,语气阴冷而笃定:“届时,我等宗室元老,自当联名上奏,以祖宗之法、社稷安危为念,请大王罢弊政,远小人,重归正道。若大王能听谏,自是秦国大幸。若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成蟜身上,“那时,便需一位血统纯正、深明大义、且能代表嬴姓宗室与将士民意的公子,站出来,稳定人心。”
另一位老宗正捋着白须,用古老的韵律缓缓道:“《秦律·傅律》有古则:国君若有大失,宗庙可会议之。公子您是先王嫡子,年少英武,有先祖遗风。若彼时人心惶惶,皆望公子能振臂一呼,以安宗室,以慰将士,那便是大势所趋,非人力可阻矣。”
成蟜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些话,打开了母亲和老师们在他心中埋藏已久的某个匣子。里面装着的不再是模糊的怨恨,而是一个崇高且充满使命感的角色,匡扶者,稳定者,乃至潜在的拯救者。
他想起兄长那双总是望向更远方的眼睛,那里面从来没有对他的期待,只有冰冷的评估。一股混杂着屈辱、不甘和被这番大义点燃的虚火,冲上了他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