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悲痛,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困惑。
“法,救不了国。”他喃喃自语,“那什么能?”
马车启动,驶向咸阳。
韩非靠在车厢里,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老妪的笑声,眼前还晃动着那卷细致到猪崽花色的《秦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师荀子对他说过的话:“非儿,法家之极,在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可这天下,真有君王能做到吗?”
当时他昂首答:“能,只要法够严,术够精,势够强。”
现在,他闭上眼,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原来老师错了,他也错了。
真正的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不是靠严法,是靠一碗能让守卒动摇的肉粥,靠一把能因猪崽花色而赏粟的尺子。是靠这滚滚向前的、让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的势。
马车外,秋风呼啸。
车内,韩国最后的公子,法家最后的巨子,抱紧了怀中那卷临行前韩王塞给他的、他毕生所著的《韩非子》。
书很重。
但好像,又很轻……
新郑街头,一个时辰后。
秦军入城,军纪严明得让韩民害怕。
但是,秦军没有劫掠,没有烧杀。只有一队队黑衣黑甲的秦卒,在街头张贴《安民告示》。
新郑城外,秦军安置点。
热气腾腾的大锅架在空地上,肉粥的香味飘出老远。锅前排着长队,都是面黄肌瘦的韩地百姓。
一个老农颤抖着递上户籍竹简:“军爷,这地,真能按秦法分?税真只收十五之一?”
秦军文吏是个年轻小伙子,接过竹简,顺手舀了一大勺肉粥倒进老农的破碗里:“老伯,先喝碗粥暖暖。地,按丁口分。税,按新《田律》交,十五之一,童叟无欺。”
他指着旁边一个棚子:“看见没?那是秦韩畜产传授点,登记完户口,凭木牌领两只鸡崽回家养。养大了官坊收,鸡蛋自己吃,只要别让鸡跑别人田里糟蹋庄稼就行。”
老农颤抖着接过肉粥,碗沿的温热触到掌心时,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这让他回想到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韩地寒冬
破旧的院门被一脚踹开,韩吏带着税卒闯进院子。
“今年收成不好,军粮要紧。”韩吏一脚踢翻粟米筐,黄澄澄的米粒洒了一地。
老妻扑上去抱住吏卒的腿:“军爷,这是留到开春的种粮啊。”
回应她的是重重一脚,正中胸口。老妻蜷缩在泥地里,咳出的血沫染红了枯草。
老农想冲上去,被税卒的戈柄砸中额头,眼前一黑。
老农回过神来,眼前是秦吏笑眯眯的脸:“老伯,趁热喝。喝完去那边领鸡崽,两只,好好养,下了蛋给孙儿补身子。”
老农低头,看着碗里实实在在的肉粒,不是米汤,是真肉。
他看着秦吏递过来的两只毛茸茸的鸡崽,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登记分田的棚子。
突然,这个干瘦的老农像被抽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跪在地,捧着那碗肉粥,嚎啕大哭。哭声嘶哑破碎,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
不是悲伤,是积压了半生、以为会带进棺材里的委屈,在这一刻,被一碗热粥烫穿了闸门,决堤而出。
民心不是靠喊口号赢得的。
它有时就藏在一碗肉粥的温度里,藏在一只鸡崽的绒毛里,藏在一个老人终于敢放声大哭的安全感里。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第98章[VIP]
原韩军大营,现秦军整编处。
一排排韩卒被卸了兵器,捆着手脚,蹲在空地上。不少人梗着脖子,一脸要杀便杀的倔强。
一个韩卒百夫长被单独提出来,带到王翦的副将面前。
“要杀便杀。”百夫长昂着头,“吾等乃韩卒,不事二主。”
百夫长昂着头,脖颈青筋暴起:“要杀便杀,吾等乃韩卒,不事二主。”
副将没说话。他缓缓踱步,军靴踩过冻土,停在百夫长面前。然后,这位秦军副将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解开自己的秦呢军服,露出里面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衬衣。
“看见这补丁没?”副将指着肩头,“三年前,我随王将军攻魏,被魏弩射穿肩膀。抬下去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重新系好军服:“但我没死。因为军医用的是骊山新制的止血散,因为后勤送来了肉糜汤,因为大王下了令,凡伤卒,归乡授田,永免徭役。”
副将捡起地上的秦呢军服,抖开,直接披在百夫长肩上。厚实的呢料压上来,带着陌生却真实的暖意。
“现在我问你,”副将盯着他的眼睛,“你为韩王打了十年仗,身上七处伤疤。若你今日死在这里,韩王会给你老母一袋米吗?会给你儿子一条活路吗?”
百夫长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在秦国,”副将一字一顿,“士卒战死,抚恤田三十亩,子女可免费入学宫。伤残退役,官坊安排轻活,月领粮帛。”
他指向远处正在卸车的粮队:“而那些粮食、那些冬衣,就是你们现在瞧不上的秦法变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