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长低下头。他肩上的秦呢军服很重,重得他几乎扛不住。
良久,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修路。”……
十日后,咸阳驿馆。
韩非坐在窗前,已经三天了。
窗外是陌生的街景。秦人的咸阳和他想象中不一样,没有森严的肃杀,反而有种滚烫的生机。那种生机体现在街巷里穿梭,面带红光的百姓身上,体现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饭菜香里,体现在远处工坊昼夜不息的夯击声中。
韩国献城求和的国书已经递上。而他,韩非,韩国公子,法家弟子,成了这份国书的添头,一件赠送给秦王的礼物。
门开了。李斯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神色复杂。
他轻声唤道:“师弟。”
韩非没回头:“李长史,不必如此称呼。非如今只是阶下囚。”
李斯把酒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王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哪种人?”韩非终于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杀我?不辱我?然后呢?把我像珍禽异兽一样养在咸阳,供人观赏?让天下人看看,连韩非都成了秦王的收藏?”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私心里,他并不想要韩非出现在秦王面前。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几名宫人捧着几大卷东西进来,恭敬行礼:
“韩公子,大王命我等送来这些,说是请公子闲时翻阅。”
东西放在案上:三卷最新刊印的《秦律》修订稿(纸质,不是竹简)、厚厚一沓骊山学宫近三个月的学报,还有一份盖着秦王玺的客卿参政议政邀请书。
不是诏令,是邀请。
李斯轻叹一声,起身离开。
夜深了。韩非盯着案上的东西,久久未动。烛火噼啪。他终于伸手,拿起一卷《秦律》。纸质轻柔,字迹清晰得刺眼。
翻开,第一条就让他怔住了:
“凡秦民,不论出身,勤于耕织、精于匠作者,皆可授爵赏田。”
再往下翻,条文细得可怕:粪污处理的标准流程、畜病防疫的详细步骤、官肥收购的等级定价……严谨、务实,每一个字都透着要把天地间所有事都纳入规矩的野心。
他又拿起学报。上面有许行写的《沤肥新法三要》,有阿房署名的《毛纺经纬疏密论》,甚至还有一篇学员写的《论杠杆原理在起重中的十三种应用》,那些名词他大多看不懂,但字里行间那种蓬勃的、探索的、想把一切都弄明白的劲儿,扑面而来。
韩非坐了整整一夜。烛火燃尽又续,续了又燃。
天亮时,他眼底布满血丝,却忽然抓起笔,墨汁溅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变”。
笔锋凌厉,几乎划破纸背……
三日后,咸阳西市。
李斯邀韩非出驿馆散心,信步至市集。韩非本不欲,但心底某种东西驱使着他,想看看这座城真实的样子。
西市人声鼎沸。肉铺、粮店、布庄、铁器铺……鳞次栉比。百姓面色红润,衣着厚实,讨价还价声里带着关中特有的爽利。
忽然,前方一阵喧哗。
一个年轻秦吏站在肉铺前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状物件,正对围观的百姓大声宣讲:
“父老乡亲们。昨日咱们讲完《畜产防疫令》第三条,今日考校。王婶,王婶在不在?”
人群里挤出一个老妪,应道:“在呢官爷。”
“好。您来说说,猪若发喘、厌食、身上起红疹,该咋办?”
老妪不假思索:“记着呢。按册子第三页法子,大蒜两头捣泥,拌入清酒二两,灌服。隔日不愈,速报亭长,烧石灰深埋。”
“说得好。”年轻秦吏大声喝彩,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牌,“王婶学得好,赏钱五十。凭此牌去里正处领。”
人群爆发出欢呼。老妪接过木牌,笑得见牙不见眼。
韩非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在他熟悉的韩国,律法是庙堂之上晦涩的典籍,是贵族约束庶民的冰冷锁链。而在秦,律法竟是庶民可以向官府讨赏的凭据?是市井街坊朗朗上口的顺口溜?
李斯在一旁轻声说:“这是普法下乡。每月一次,答对者赏。如今关中百姓,三岁孩童都能背几条律文。”
当然,李斯没有说,这些都是那苏先生的主意。
韩非没说话。他望着那个捧着木牌,被邻里簇拥着恭喜的老妪,望着周围百姓眼中那种对规矩的亲近甚至热切,而不是恐惧。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五蠹》《孤愤》。那些文章里,他把百姓视为需要严格管束的蠹虫,把律法视为君王驾驭天下的利器。
而在这里,却不一样。
韩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肉香、汗味、尘土气息,还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勃勃生机。
他喃喃出声:“韩非治术,以驭民。秦法治道,以养民。驭民者,民畏之如虎;养民者,民拥之如父……”
他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却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我毕生所学,竟是在为虎作伥么?”……
骊山学宫,藏书阁。
韩非站在高高的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本本纸质书册。书名写在书脊上,清晰可辨:《秦律疏议》《格物初阶》《沤肥新法》《毛纺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