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贞儿有气无力跌坐在地,待平复心情之后,缓缓站起身重新拿起一块冷硬馒头。
这一回,她再无勇气站在黑灯瞎火的屋内吃,而是将馒头每一道缝隙掰开,仔细检查两遍才敢将馒头掰开,一小块一小块细嚼慢咽。
身侧,余莲和沈琼枝泪眼盈盈低头,学着万贞儿的模样,一点点吃馒头。
勉强咽下半块馒头,万贞儿噎得痛苦捶打心口,犹豫着要不要去后殿井中打些井水解渴,一闭眼,脑海中赫然出现一道趴在井口的血淋淋腐尸烂肉。
紫禁城内共有大小八十口水井,她唯独不敢确定西内冷宫里的水井是否会捞出别的瘆人东西。
无奈之下,万贞儿走到门边装鲤鱼的木桶,伸手掬一捧水解渴,满嘴鱼腥味,却让人心安。
余莲和沈琼枝有样学样,低头掬水喝。
勉强填饱肚子,又到宫女每日如厕的时辰,三人寻着熏人的气味,来到一处偏殿内如厕。
在西内冷宫甚至不必刻意寻找如厕之地在何处,空气里都飘散着一股尿骚味。
像没人清理的百年老旱厕的味道,许是无人清理,或者秽物撒到边缘缝隙之后被热气风干,相当于大火收汁了,奇臭无比。
紫禁城内宫女就连如厕受到严格管理和限制,并非随心所欲。
每日只有在伺候完早膳、整理好寝殿后,才有一刻钟的空隙供宫女如厕。
恍神之际,手背竟觉一条长而凉的阴冷之物蜿蜒游。
万贞儿蹙眉,面不改色将爬到袖口的蜈蚣甩到地上。
没想到西内冷宫竟如此寒酸,阴暗湫隘,她甚至不敢细看糟糕的宫室。
灰墙流淌着一道道洇湿的黑水泥渍。
一仰头,甚至荒谬的能撞见漏进瓦楞间的点点稀疏星空。
还不如住在净乐堂的棺材里舒服!
万贞儿无精打采走到破烂窗户前纳凉。
密集蚊虫瞬时盘桓在头顶,嗡嗡嗡乱吵个不停,不要命的往人脸上乱撞,凶悍无比一个劲往脖颈缝隙里钻。
“这蠓虫乌泱泱成团,方才来的路上还有好多苍蝇,一张嘴都能饱饱吃下二斤。”余莲愤恨摇扇驱赶。
“那你多吃些,苍蝇吃起来是甜的。”万贞儿幽幽开口。
她下意识想与这两个奴婢保持疏离感。
在紫禁城,愚蠢的良心与真诚最致命。
余莲闻言,心底浮出怪异,嗓子眼里犹如卡住一只活苍蝇似的,想吐又吐不出,想咽下又觉反胃呃逆。
余莲是穷苦人家出身,小时候闹饥荒,吃观音土啃树皮,人肉都尝过,自是吃过苍蝇。
苍蝇的确是甜的,但也分吃什么长大的苍蝇。
甜味的苍蝇,是叮过人血的。
万贞儿定也吃过苍蝇,还是吃过人肉的苍蝇。
联想到万贞儿在净乐堂常年与千奇百怪死状的尸体为伴,腹内翻江倒海,余莲白着脸不再打趣。
沈琼枝颤声喃喃:“不会真吃过苍蝇吧…”
此时乌泱泱乱窜的小蠓虫时不时往眼里撞,万贞儿眼角涌出一股子辛辣的酸涩,呛得鼻子发酸。
无奈之下她只能狂摇蒲扇,伸手拼命拍打,手心里瞬时多出一滩滩烂脓水的猩红,令人头皮发麻。
她忍无可忍,拔步到杂草堆里搜寻驱蚊艾草。
蚊性恶烟,以艾熏之即可。
偏殿西北角杂草丛生,万贞儿纳罕,为何这儿的杂草生得比别处茂盛?”
突兀至极,甚至超过阳光充实的东南边草丛。
她拨开杂草丛,猛地瞧见暗褐发黑的土壤,登时惊得连连却步退走。
“快瞧,竟有个小西瓜!”
余莲欢喜冲上前,却被沈琼枝一把拽回。
“那是屙瓜,不能吃。”
所谓屙瓜,就是人咽下含籽的西瓜,西瓜籽无法被消化,会完整排出体外生根发芽,长成西瓜。
万贞儿不以为意,笑眼盈盈拔步去摘瓜。
“屙瓜为何就不能吃?山上野果多是鸟兽粪里带来的种子发芽结果而来,瓜田里的西瓜用粪沤肥,都是粪肥,岂有好坏贵贱之分?”
“一会我吃着你看着,你可别嘴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