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后半夜来的。敲的是春和楼后厨那扇常年不开的小门,三轻两重,和从前一样。
晓燕守在门后,手里攥着白天新磨的菜刀。刀柄上的红绸子还是陈默当年系的,说厨子的刀得带点喜气。如今红绸褪成了暗褐色,像干涸的血。
门开了一条缝。陈默站在月光里,穿着那身灰中山装,肩上落着霜。四年不见,他瘦了些,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茬。可那眼神没变——还是沉沉的,像深潭的水。
“燕儿。”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晓燕没应声,刀横在身前。
陈默苦笑,举起双手:“我不进去,就在这儿说两句。”
“说。”
“四年前那场车祸,是假的。”陈默的声音低下去,“我奉命假死,调查‘老饕会’和日军遗留的生化武器。这事涉及面太广,上头的意思是……连家里人也不能告诉。”
“奉谁的命?”
“不能说。”
“那口红印呢?”晓燕盯着他衣领内侧那块淡淡的玫红色,“也是任务需要?”
陈默脸色一变,手下意识摸了摸衣领。这个动作让晓燕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咔嚓”一声碎了。
“她叫苏曼,”陈默艰难地说,“是配合我工作的同志。昨晚……情况紧急,她帮我处理伤口,可能不小心……”
“伤口在哪儿?”
陈默解开领口纽扣。锁骨下方有道新鲜的刀伤,缝了线,还渗着血丝。
晓燕看着那道伤,又看看他躲闪的眼神,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默,你撒起谎来,还是不会看人眼睛。”
她往后退了一步,要关门。
“等等!”陈默伸手抵住门板,“周大海的人已经盯上这儿了。天亮之前,你们必须转移。冰窖里那些实验记录……”
“在我们这儿。”晓燕冷着脸,“怎么,你要替他们拿回去?”
“那些记录是证据!但你们拿着太危险。”陈默急道,“交给我,我能让它们挥最大的作用。”
“什么作用?像四年前那样,让你再‘死’一次?然后所有证据都‘意外’消失?”
两人僵持着。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惨白的光带,像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远处传来狗吠声。陈默神色一凛:“他们来了。听我的,从后巷走,去城南罗家诊所。报我的名字,罗医生会帮你们。”
他塞过来一张纸条,转身没入夜色。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像当年在厂里抢修机器时一样。
晓燕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菜刀“哐当”掉在一旁。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抖得厉害,却不出一点声音。
顾知行从楼梯上下来,看见她这样,默默捡起刀,又倒了杯热水放在她脚边。
“走不走?”他问。
晓燕抬起头,眼睛红着,却已经干了:“走。”
半小时后,一行人摸黑出了春和楼。金掌柜被惊醒了,披着衣裳送到后门,往晓燕怀里塞了包馒头:“路上垫吧点儿。这世道……唉。”
城南罗家诊所藏在一条窄胡同里,门脸破旧,招牌上的漆都掉光了。敲了半天门,才有个睡眼惺忪的小学徒来应门。
“罗医生睡了……”
“就说陈默让来的。”
小学徒揉揉眼,打量这一行人——晓燕、顾知行、小梅,还有扶着韩春的关老九和陈师傅。韩春伤势恶化,烧得直说胡话。
“等着。”小学徒关上门。
又过了好一阵子,门才重新打开。这回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四十出头,短齐耳,戴副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
“进来。”她侧身让开,“轻点儿。”
诊所里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怪味。诊室很小,摆着张检查床,靠墙的药柜里塞满了瓶瓶罐罐。罗医生——罗玉芬,让韩春躺到床上,剪开绷带查看伤口。
“感染了。”她皱眉,“得清创。你们谁去烧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