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的瓦檐破了几个窟窿,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个惨白的光斑。小菊躺在供桌上,身下垫着韩春脱下的棉袄。她咳得越来越厉害,每咳一声,嘴角就溢出一缕黑血。
罗医生给她灌了杨永年图谱上的辅助药汤——用庙后野地里采的夏枯草、金银花、连翘熬的,苦得呛人。汤药灌下去,咳是止住了些,可人却像抽了线的木偶,瘫软着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撑不过天亮了。”罗医生把完脉,声音沉得像坠了铅。
晓燕盯着那张图谱。雪莲的位置空着,像缺了心的人。她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长白山的雪莲长在悬崖峭壁上,摘花的人要系着绳子下去,十个人下去,能上来个就算运气好。
可这里不是长白山,是省城南郊一座破庙。没有悬崖,没有峭壁,只有一口不知道打了多少年的古井。
她站起身,走到后院。井口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顾知行跟出来,手里拿着从庙里找出的麻绳——是以前挂钟用的,有小孩胳膊那么粗,但已经糟了,一扯就掉渣。
“你真要下去?”顾知行声音涩。
“井底温度低,”晓燕蹲下身,摸着冰凉的井沿,“老人都说这井通着地下河,三伏天打上来的水都扎牙。我把药材带下去,用体温……”
“你会冻死的!”韩春从屋里冲出来,扑通跪在井边,“姐,让我去!我皮糙肉厚,抗冻!”
“你去没用。”晓燕摇头,“图谱上说,制药人需‘心无杂念,以身为炉’。你心里挂念小菊,气息不稳,炼不出药性。”
她看看顾知行,又看看韩春:“十二个时辰。我下去后,你们盖上石板,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天一亮,周大海的人肯定会来,你们……”
“我守着井。”顾知行打断她,“除非我死,不然谁也别想动这井盖。”
韩春抹了把脸:“我去放哨。庙前有棵老槐树,我爬上去,能看到二里地外的动静。”
事情就这么定了。晓燕把图谱上除了雪莲之外的三十五味药材备齐——有些是罗医生带来的,有些是刚才在野地里现采的。没有药碾子,就用庙里的香炉捣碎,粗纱布筛过,分成十二小包。
她自己只穿单衣,把药材包贴身绑在胸前、后背、四肢。麻绳一端系在井边的石桩上,另一端系在腰间。绳结是水手扣,越挣越紧——这是陈默教她的,那年他们去水库游泳,他手把手教她怎么系安全的绳结。
想起陈默,她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准备好了?”顾知行问。
晓燕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屋里——小菊躺在供桌上,像具小小的祭品。罗医生守在旁边,手里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她转过身,双手撑着井沿,慢慢滑下去。井壁湿滑,长满了滑腻的苔藓。越往下,光线越暗,温度骤降。到水面时,她整个人已经冻得牙齿打颤。
井水比想象中深。她悬在水面上方,双脚离水面只有半尺。寒气从脚底往上窜,像无数根冰针刺进骨头里。
她闭上眼睛,开始默念图谱上的心法:“气沉丹田,神归紫府。以身为鼎,以息为火……”
这是杨永年刺在背上那套经络图的配套心法,顾知行临摹时一并记下了。说是什么道家炼丹的法门,晓燕不懂那些玄乎的,只照着做。
渐渐地,身体开始热。不是暖和的热,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燥热,像有团火在肚子里烧。贴身的药材包被体温烘着,散出复杂的药味——苦的、辛的、凉的、麻的,混在一起,被井底的湿气一激,变成一股奇异的香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井底漆黑一片,分不清白天黑夜。晓燕靠着数自己的心跳计时——图谱上说,每三千六百次心跳为一个时辰。她数到第二千多次时,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中,她听见有人在唱歌。是个女人的声音,调子很老,词听不清,像摇篮曲,又像挽歌。声音从井壁深处传来,幽幽的,带着水汽的回音。
“谁?”晓燕睁开眼。
歌声停了。过了半晌,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姑娘,你身上……有‘冰心诀’的味道。”
晓燕浑身汗毛倒竖——这井底除了她,还有别人?!
“你是谁?”她颤声问。
“守井人。”那声音说,“在这井底住了……记不清多少年了。你是这些年来,第一个用古法炼药的人。”
晓燕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声音的来源。井底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隐约感觉到,在井壁的某个方向,似乎有个凹陷的洞口。
“你……你怎么住在井底?”
“等人。”老人说,“等一个带着‘冰心诀’全谱来的人。杨永年那小子,到底还是没凑齐啊……”
“您认识杨老?”
“何止认识。”老人叹了口气,“他背上那图,有一半是我刺的。雪莲那味药,当年是我故意留白的——因为那时候,长白山的天池雪莲已经绝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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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燕的心沉了下去:“那……小菊没救了?”
“那倒未必。”老人顿了顿,“天池雪莲是没了,但这井底……有替代品。”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像是什么东西在井壁上爬。接着,一点微弱的荧光亮起——是萤火虫?不,比萤火虫亮,是种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借着那光,晓燕看见井壁上真的有个洞口,洞口坐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影子。瘦得皮包骨,头胡子长得缠在一起,身上披着件分不清颜色的破衣裳。
老人手里托着个东西,那光就是从这东西上出来的。是一朵花——花瓣晶莹剔透,像冰雕的,花心处出柔和的荧光。
“这是‘井底寒英’,”老人说,“长在井底最阴寒处的石缝里,三十年开花一次,一次只开三朵。药性和天池雪莲相似,但更寒,更烈。用它入药,‘冰心诀’的药效能翻倍,但制药人……要承受双倍的寒气反噬。”
他把花递过来。晓燕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花瓣,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手指窜上来,整条胳膊瞬间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