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月圆夜。土地庙的古井边,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地碎银子。
晓燕挺着六个月的身子,腰间系着麻绳,绳的另一端拴在井边的老槐树上。韩春和小梅一左一右护着,罗医生提着药箱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疙瘩。
“真要下去?”韩春声音颤,“姐,你这身子……”
“不下去,药方拿不全。”晓燕深吸一口气,寒气呛得她咳嗽了两声,“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那里头的小东西今天格外安静,像是知道母亲要做大事。又想起白天去探监时,隔着铁窗看到的陈默。
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可看见她时,眼睛还是亮了一下,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燕儿,”他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哑得不成样子,“孩子……还好吗?”
“好。”她把掌心贴在玻璃上,隔空描摹他的轮廓,“名字想好了,叫念安。”
陈默的眼圈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再抬头时,他说了句让晓燕如遭雷击的话:
“苏曼那孩子……不是我的。是她大伯渡边文雄的孽种。那年她才十九岁,那个畜生……我为了保护她,才担了名义。”
晓燕怔在那里。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陈默的手也贴上玻璃,和她隔着冰凉的玻璃掌心相对,“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要是能重来……可燕儿,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
探监时间到了。狱警来带人时,陈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腰蜷缩,最后“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溅在探视间的玻璃上,像一朵狰狞的花。
他昏过去了。
医院检查结果今天下午才出来:陈默血液中有种未知毒素,和“鲜”同源但更烈。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
晓燕回过神,握紧了手里的麻绳。井底老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姑娘,时辰到了。”
她不再犹豫,双手撑着井沿,慢慢滑下去。井壁湿滑,她小心翼翼控制着下降度。六个月的身孕让她动作笨拙,好几次差点踩空。
下到井底,水面上的寒气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井壁洞口,那点熟悉的荧光亮着。老人瘦骨嶙峋的身影坐在洞口,手里托着个陶罐。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比上次更虚弱,“先把这个喝了。”
他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晓燕接过,闻了闻,是极苦的草药味。
“安胎固元的。”老人说,“喝下去,能护住你腹中胎儿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必须拿到配方离开。否则寒气彻底入体,孩子就保不住了。”
晓燕仰头灌下。药苦得她直皱眉头,但一股暖流很快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配方在哪儿?”
老人指了指井壁:“这口井,是明朝嘉靖年间打的。打井的时候,井下现了前朝的一个秘窖。窖里藏着一部医书,《寒食方略》。‘冰心诀’就是从里头摘出来的残篇。”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页黄的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这是‘终极解药’的完整方子,”老人说,“用药七十二味,炼制九九八十一天。但你有身孕,等不了那么久。我给你一个成的法子——”
他指着方子上的一行字:“用‘井底寒英’为主药,辅以三十六味温性药材,以舌尖血为引,在月圆之夜的子时开炉,卯时成丹。但这法子凶险,炼药人会承受药力反噬,轻则落下终身寒疾,重则……命丧当场。”
晓燕接过那几页纸,就着荧光细看。方子确实复杂,许多药材她听都没听过。
“您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晓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就是写这部方子的人的后人。我家先祖,是嘉靖年间的御医。那时宫里流行一种怪病,人先是冷,接着热,最后全身溃烂而死。先祖查遍古籍,现这病和前朝皇室服用的一种‘仙丹’有关。那仙丹里,掺了从西域传来的‘寒石散’。”
“寒石散?”
“一种矿物毒。少量服用能让人精神亢奋,长期服用则寒毒入骨。”老人咳嗽了几声,“先祖穷尽一生,研制出解药方子,就是这‘终极解药’。可药方还没献上,他就被政敌陷害,贬到民间。临终前,他把方子藏在这口井的秘窖里,嘱咐子孙守护,以待有缘人。”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荧光下闪着异样的光:“这一等,就是四百多年。我十六岁下井守方,今年……八十一了。”
晓燕倒吸一口凉气。六十五年,一个人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守着几张黄的纸。
“值得吗?”她轻声问。
“有些东西,总得有人守着。”老人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就像你,明明可以不管陈默,不管苏曼,自己带着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你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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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油纸包仔细包好,塞进晓燕怀里:“拿去吧。该怎么用,你自己决定。但记住——这方子救得了病,救不了命。有些人,有些事,该放下的得放下。”
晓燕还想再问,忽然觉得小腹一阵绞痛。她闷哼一声,扶住井壁。
“药效要过了。”老人急道,“快上去!”
井口传来韩春焦急的呼喊:“姐!你怎么样?”
晓燕咬紧牙关,拉了拉麻绳。上面开始往上拉。上升的过程比下来时更难,她浑身冷,小腹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眼前开始黑,耳边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