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清晨来得迟。
五点半了,天还是青灰色的,像一块没烧透的炭。三岔河老渡口的木栈桥朽了大半,剩下的几根桩子歪歪斜斜戳在水里,上面结着薄冰。冰面反射出惨淡的天光,冷冷清清,让人想起早年间渡船还在时,那些挑担子的、赶牲口的、回娘家的媳妇们,在此处候船的光景。
如今船没了,渡口也废了。
只有河水还在流。
晓燕站在栈桥尽头,怀里抱着个食盒。食盒是昨夜从镇上老杨家借的,楠木胎子,黑漆面,描着金边喜字——人家的嫁妆,二十多年没动过了。她擦了半宿,把灰擦干净了,那喜字还是褪了色,只剩个模模糊糊的红影子。
河上起了雾,对岸的柳树林子影影绰绰。
六点差一刻,雾里走出个人来。
张明远没带随从。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中山装,头比照片上白得多,几乎是全白了,梳得还整齐,但右边那一绺总翘着,压不下去。他脸上多了些东西——不是皱纹,是斑。褐色的,边缘不规则,从右眼眶下方一直蔓延到下颌,像褪色了的旧胎记。
晓燕想起沈念梅说,“鲜”的慢性中毒症状之一,就是皮肤色素沉着。
他也中毒了。不是三天,不是三个月,是经年累月。
自己投的毒,自己喝。
张明远走得不快。栈桥的木板上结着霜,他每一步都很小心,皮鞋底蹭着木板,嚓、嚓、嚓,像钟摆。走到离晓燕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
他的目光落在晓燕怀里的食盒上,停住。
“什么点心?”
“还乡酥。”晓燕把食盒放在栈桥的木桩上,打开盖子。
雾气涌进食盒,在酥皮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七层酥,五味馅。烤得金黄的酥皮层层绽开,像秋日将谢未谢的菊。酸、甜、苦、辣、咸,五种气味混在一起,又被冷雾压住,形成一种极幽微的、复杂到无法形容的香。
不是闻的,是尝的。香气钻进鼻腔,在舌尖化开,直抵喉咙深处。
张明远没动。
他看着那碟还乡酥,看了很久。
久到雾散了些,久到河面起了细密的涟漪,久到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水鸟的啼鸣。
然后他伸出手。
那手在抖。手指修长,保养得很好,但此刻像风中的枯叶。他拿起一块酥,没有吃,只是托在掌心,翻过来,覆过去,看那七层酥皮,看那五味馅心。
“你娘……”他开口,嗓子哑得像二十年没说过话,“你娘做这个,要用陈三年的猪油。她说新油太躁,抢味儿。”
晓燕没应。
“还要用井华水。三伏天太阳出来前打的第一桶,三九天夜里最冷时挑的那担。她说这样的水性情最稳,不急不缓。”他顿了顿,“她还说……”
他没说下去。
酥在他掌心碎了。酥皮簌簌落下,露出里头琥珀色的馅心。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片狼藉,忽然笑了一下。
“我忘了。”他说,“忘了三十四年了。”
晓燕把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吧。”她说,“凉了就不酥了。”
张明远把那块碎了的酥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喉结滚动,咽下去。然后他闭上眼,一动不动。
河风吹过,把他右边那绺总翘着的头吹得更乱。
他没理。
“是这味道。”他闭着眼说,“一九六五年秋天,她从食堂偷了半斤面粉,在知青点的灶台上给我烙了一张饼。没有馅,没有油,烤糊了,黑乎乎的。她说,‘你生日,没东西给你做长寿面,将就吃这个。’”
他睁开眼,看着晓燕。
“那张饼,也是这个味道。”
晓燕攥紧了食盒边缘。
“那年她许了个愿。”张明远望着河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说将来有条件了,开个点心铺子。铺子名叫‘还乡’。不卖贵东西,就卖给那些想家又回不去的人吃。”
他转过头,看着晓燕。
“铺子开成了?”
“开成了。”晓燕说,“省城城东,‘桂香斋’。”
张明远点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恭喜”。他只是又拿起一块还乡酥,这次吃得慢些,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什么极贵重的东西。
“你娘……葬在哪儿?”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