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妈——”
“哎。”
“妈——”
“哎。妈在。妈回来了。不走了。”
林月娥的泪也流下来,滴在晓燕手背上,一滴,两滴,烫得像烙铁。
韩春从后厨冲出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小梅捂着嘴,眼泪哗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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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街坊。老张头,王大妈,卖豆腐的刘婶,修自行车的李师傅——都是“桂香斋”的老主顾,都认识林嫂。
“哎呀,这不是……”
“林嫂?林嫂还活着?”
“老天爷……”
林月娥慢慢直起腰,看向门口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她笑了一下,皱纹挤得更深了,眼睛却亮晶晶的。
“老王,”她对卖豆腐的刘婶说,“你家豆腐还是用卤水点吗?”
刘婶捂着嘴,点头,泪流满面。
“老张头,”她又看向修自行车的李师傅,“你那条瘸腿,这些年还疼不?”
李师傅抹了把脸,瓮声瓮气:“不疼了。您当年那帖膏药,管了二十年。”
林月娥点点头。她撑着晓燕的胳膊,慢慢站起来,捡起那根枣木拐杖。
“燕儿,”她说,“扶妈进屋。妈有话跟你说。”
后院那棵小柏树还蔫着。
林月娥在树前站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那三寸高的苗。
“你外婆的坟,我去看过了。”她说,“碑是你立的?”
晓燕点头。
“好。”林月娥的声音很轻,“立得好。”
她在石凳上坐下,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这二十三年,妈躲在长白山脚下一个叫‘滴水村’的地方。村不大,二十几户人家,都是闯关东那会儿迁过去的。村里有个老把头,姓鄂,是鄂伦春人。他年轻时在林子里见过野山参,知道哪块坡朝阳、哪条沟背阴。我跟他学会了采药。”
她指了指自己佝偻的脊背。
“六十三岁那年,采药时摔了一跤,把腰摔坏了。鄂把头用桦树皮给我做了个夹板,养了大半年才好。从那以后,就得拄拐了。”
晓燕攥紧拳头。
“为什么不让人带信?”她问,声音哽,“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林月娥沉默了很久。
“因为妈怕。”她说。
“怕什么?”
“怕你知道妈还活着,就不恨张明远了。”林月娥看着女儿,“更怕你知道妈还活着,就更恨他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妈这辈子,欠他一条命。当年要不是我招惹他,他不会入这一行,不会跟渡边文雄搅在一起,不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妈……”
“可妈也恨他。”林月娥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闪烁,“恨他害你外公,恨他逼得你外婆有家不能回,恨他让你从小没爹——虽说那个爹不咋地,可有跟没有是两回事。更恨他……”她声音抖了一下,“更恨他让你受的那些苦。”
“年正月十六,土地庙。妈躺在棺材里,听见你在外头哭。喊妈,喊了整整一夜。妈真想坐起来,告诉你妈没死。可妈不能。妈只要一露头,张明远就会知道。他知道了,你这辈子就别想安生了。”
晓燕的泪又涌出来。
“所以妈忍了。”林月娥伸手,给女儿擦泪,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像抚摸最脆弱的瓷器,“这一忍,就是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妈每年清明都偷偷回来看你。头几年你还在老店,铺子小,生意淡。后来你盘了新店面,生意好了,人也瘦了。再后来,你身边多了个小丫头,长得像你,眉眼却像陈默——那是念安吧?”
晓燕点头。
“念安三岁那年,妈在店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她趴在柜台上画画,画了个老太太,头白的,拄拐棍。妈当时就想,这丫头怕是随了林家的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笑了笑,皱纹里都是慈爱。
“今年她五岁了。妈说过,五岁生日那天,一定回来,亲手给外孙女蒸一回糕。”
晓燕站起身,进屋把念安抱出来。
念安刚睡醒,小脸红扑扑的。她揉着眼睛,看见石凳上坐着的陌生老太太,愣了一下。
然后,小姑娘歪着头,看了很久。
“外婆。”她说。
林月娥的泪,终于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