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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补忆糕(第1页)

省城四月初,桃花都谢了。

“桂香斋”新店开在城东老商业街尽头,门脸三间,黑漆招牌是陈默当年亲手写的,字迹敦敦实实,像他这个人。店里新添了玻璃柜台,里头摆着各色点心:桃花酥、桂花糕、枣泥卷、杏仁饼,都是老方子,新做派。韩春每天五更起来和面,小梅在前头招呼客人,罗医生隔三差五来坐诊,日子流水似的往前淌。

只有晓燕知道,这日子淌得不踏实。

从三岔河回来十二天了。念安退烧了,人还虚,天天缠着妈妈要画画。晓燕把从东北带回的那包土,分出一半种在后院花盆里,栽了棵从外婆坟前挖的小柏树苗。苗才三寸高,蔫蔫的,不知能不能活。

陈默那边,罗医生每天一个电话。开头几天说“还在昏迷”,后来是“醒了,但不清醒”,再后来——罗医生电话里哽咽了:“晓燕,他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年以后的事。不记得那年秋天怎么在厂里遇见她,不记得她系着围裙给他端第一碗面,不记得成亲那晚红烛烧了一整夜,不记得念安出生时他在产房外坐了一宿、腿都麻了。

他只记得自己是北京军区总医院的一个病人,床头牌上写着“陈默,岁,因公受伤,记忆障碍”。护士叫他“陈同志”,他点头,客气,疏离。

像陌生人。

晓燕没哭。她把念安画的那幅画——画上是爸爸抱着她,在放风筝——叠成小方块,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枚刻着“月”字的玉扣放在一起。

然后她开始和面。

“千里同心糕”要做,“还乡酥”要做,现在又多了一样:“补忆糕”。

母亲留下的《寒食方略》残卷里,只提了这个名字,没写做法。方子那一页被撕掉了,只剩页眉一行小字:

“补忆糕:以记忆为引,以岁月为薪,以思念为火。缺一味不可成,多一味不可食。”

缺一味不可成。

晓燕不知道那一味是什么。

这天下午,店里难得清闲。韩春在后厨熬红豆沙,小梅趴在柜台上打盹,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带进几瓣不知道哪家墙头飘来的桃花。

门口来了个人。

是个老太太。

佝偻着背,头全白了,像落了场经年不化的雪。她穿着件洗得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磨得油亮,是经年累月握出来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全身力气,但不让人扶。

她在“桂香斋”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小梅从柜台上抬起头,揉着眼睛问:“大娘,您买点心?”

老太太没看她。她看着墙上那块黑漆招牌,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这招牌挂歪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屋檐。

小梅一愣。她上下打量那块招牌——正正的,不歪啊。她正要开口,后厨门帘一掀,晓燕端着盘刚出炉的桃花酥走出来。

盘子“哐当”掉在地上。

桃花酥摔成八瓣,滚了一地。

晓燕站在柜台后头,手撑着玻璃台面,指节攥得白。

老太太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

皱纹像刀刻的,从眼角拉到嘴角,一道道,深深浅浅。颧骨高耸,皮肤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只有一双眼睛——浑浊了,花了,眼底却还有一点光,像深井里映着的一粒星。

那点光,正落在晓燕脸上。

“燕儿。”

老太太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老木头,粗粝,沙哑。

“妈回来了。”

晓燕没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人,想从那张陌生的脸上找出记忆里的母亲。不是。不是那个头乌黑、脊背挺直的林月娥。不是那个起五更磨豆腐、骂人时中气十足的林嫂。不是那个临终前还笑着说“妈不怪他”的女人。

这是另一个人。

一个在深山躲了二十三年、用一条人命换来的二十三年、把青春和健康都熬干了的老太太。

晓燕慢慢绕过柜台。

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老太太面前,她停下。

“妈。”她说。

然后跪下去。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倒了。

她颤巍巍弯下腰,伸出那双枯枝一样的手,捧起女儿的脸。摸眉毛,摸眼睛,摸鼻子,摸下巴,像盲人认路,一遍一遍,不肯停。

“高了。”她喃喃,“瘦了。下巴尖了。生念安的时候吃苦了吧……”

晓燕握住母亲的手。那手粗得像树皮,指关节变形,虎口有陈年的烫伤疤。她把那双手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泪终于涌出来。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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