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娥回来那天,省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把槐树街的青石板路浇得油亮。店门口那两棵老槐树,花被雨打落了一地,铺了薄薄一层黄白,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彩上。
晓燕在门口等着。
她看见母亲从三轮车上下来,撑着一把黑布伞,伞面上溅满了泥点子。老太太的腰比走时更弯了,走路一步一挪,那条瘸腿拖得更厉害。
晓燕跑过去扶她。
林月娥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店门口,停下,看着满地的槐花。
“落了。”她说。
晓燕不知道她说的槐花还是别的什么,没接话。
进店坐下,林月娥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晓燕。
“你看看。”
晓燕打开信。信不长,一页纸,密密麻麻全是字。开头是“林月娥同志”,落款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单位名称。信里说,当年“饕餮计划”的漏网之鱼,有人在海外重新集结。领头的叫渡边和彦,渡边文雄的侄子,渡边健太郎的堂弟。此人在日本成立了“东亚传统饮食文化研究会”,表面上是研究东亚饮食文化的学术团体,实则是“鲜”改良版的秘密研基地。
更糟的是,他在国内有内应。
信的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起来:“内应可能就在省城。代号‘槐树’。”
晓燕抬起头,看着母亲。
“槐树?”
林月娥点头。
“‘槐树’是当年的代号。这人在‘饕餮计划’里级别不低,一直没暴露。”她顿了顿,“现在,他可能就在槐树街。”
晓燕心里一凛。
槐树街,就是“桂香斋”所在的这条街。
那个代号“槐树”的人,也许每天都在店门口经过。也许,就在店里。
她下意识看了看后厨的方向。
孙桂香正在切菜。刀起刀落,笃笃笃,和往常一样。
“妈,”她压低声音,“孙姐她……”
“不知道。”林月娥摇头,“她身上有事,但说不准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后院走。
“我去躺一会儿。晚饭不用叫我。”
晓燕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晚饭时,店里人不多。
韩春在门口招呼客人,小梅在后厨帮孙桂香打下手。念安和石头趴在柜台上画画,两个孩子头挨着头,画得认真。
石头话少,但和念安在一起时,会多说几句。念安问他画什么,他说画老家,画老家的山,老家的河,老家门口那棵大枣树。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不说了。
念安也不问,就陪着他画。
晓燕端了盘刚出炉的桂花糕过来,放在两个孩子面前。
“石头,尝尝姨做的糕。”
石头看看糕,又看看她,小声说:“谢谢姨。”
他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嚼着嚼着,忽然问:
“姨,我爹还能回来不?”
晓燕愣住了。
石头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糕。
“娘说爹出远门了。可隔壁二牛说,爹死了。打仗死的。”
念安在旁边,小手握住石头的手。
晓燕蹲下来,看着石头。
“石头,你想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