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晏如淡然接受这句夸赞:“老王爷谬赞。”
主持大局的少年转过身,扬起声调,“圣上突发急症,无法继续主持大典,今日便就此作罢,诸位也回去休整罢。不论什么事,且俟圣上醒来再做定夺。”
众人齐齐道是。
钟晏如不能跟着他们离开,他需得留在原地监督秩序。
西风一阵阵地刮来,他搭着夏封的手,屹立在雪地中,仍然一阵阵地咳嗽。
勉亲王追上德王:“叔父。”
德老王爷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嗯。”
勉亲王又回头瞟了下风中少年,才转过头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便直说。”德王睨着他那双快被脸上肥肉挤没的豆眼,格外嫌弃地别开眼。
先皇龙眉豹颈,都道龙生九子,怎么这位生得这般寒碜。
这么多年了还是畏畏缩缩的,怪道当初顶着先皇嫡子的身份也争不过成帝。
在长辈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情不自禁地清了清嗓子,勉亲王这才咧嘴说:“自阁老之位空缺出来后,陛下独揽大权,不要提杂七杂八的事务,每日单是批阅奏章就要花上四个时辰还多。”
“近来早朝时,陛下的精神明显变得疲乏,今日干脆昏了过去。如此下去,圣体的安康着实叫人忧心呐。”
“贤侄的意思是?”
勉亲王头头是道:“侄子以为,改日早朝时一众王爷不妨共同劝说陛下重新择定阁老辅政。如若叔父肯点头,侄子随后便去说服其余王爷。”
德王简直要被他的天真逗乐,转念意识到跟前这位或许是真会上赶着跃跃欲试,收敛起唇边的嗤笑,正色道:“勉亲王,收回去的东西岂有再放出来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是……是吧。”勉亲王起初不解其意,随后回过味,对方这是提点他别往火坑里跳呢。
反应过来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荒唐,他立时出了身冷汗。
大权在握正值盛年的君主怎么可能会再将权力让出去?
“叔父,叔父。”他兀自琢磨的这会子工夫里,德王不打算等他,已经扬长而去。
勉亲王的身形本就笨重,加之朝服外套了件貂裘,目下连抬脚都有些吃力,他想了想,放弃追逐,朝着德王行走的方向喊:“多谢叔父。”
没将这句道谢放在心上,德王垂眸思索事情。
即便距离夺嫡的风雪已有几十年了,他却不眼瞎,看得见这朝中的风起云涌。
他清楚勉亲王被朱家以及四皇子拉拢,清楚成帝想要求得长生大有作为的野心,这些,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然而他不打算插手。
王朝有王朝的命数,不是他一人能够扭转的。
天没塌,就随这一辈的年轻人他们折腾去吧。
只是可惜了那位小太子殿下。
他一向不信劳什子道听途说,旁人言少年性情大变,全无储君的体统。
但他眼见为实,钟晏如眼神清明,哪里与昏聩沾得上边,所谓的变化不过是堪破世事沉浮后戴上了面具。
少年倒是有明君的气象,但空有才智无强健体魄,终究走不长远。
德王对着虚空,悠悠叹出一口气。
*
却说成帝被抬回寝殿后,夏邑屏退众人,让周遄能够安静地为帝王施针。
钟晏如随后赶到,候在殿外等一个结果。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明黄榻上的成帝悠悠转醒。
周遄且惊且喜地唤道:“陛下,您醒了。”
成帝微眯着眼在他脸上睖巡,问:“朕这是怎么了?”
周遄解释道:“陛下适才在大典上昏了过去,微臣已为陛下施了针,无甚大碍。”
成帝尚且有些许的晕眩,颔首道“原来如此”。
殿外的夏邑与钟晏如闻声进来。
夏邑搀扶着成帝坐起来,往他后背塞了个大红金钱蟒靠背。
“陛下这是五心烦热所致
,日后只需滋阴静养就好。”
“此外……”周遄掀起眼皮瞧他的脸色,还是道出口,“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陛下不若停止服用丹丸。”
赶在成帝的神情沉下来前,周遄又说:“净潜大师炼制的长生丸自然是绝世仅有,但强健筋骨毕竟不是一时之功,陛下正值壮年,何愁不能与天齐寿。”
“陛下圣明,当知峻补有时会适得其反。”
成帝凝眸看着躬身垂首的周遄,好一会儿都气氛艰涩粘稠,无法流动。
突如其来的一阵压抑着的咳嗽声使得威压骤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