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目光于是转移至发出声音的钟晏如身上。
少年的眉宇因痛苦紧蹙,背脊微弓,像玉树晃动抖下簌簌积雪。
任是心肠再硬的人,瞧见他这堪与西子捧心媲美的可怜样子,也不忍心怪罪,更何况他与已故的皇后生得那般相像。
“也罢,”男人最终摆摆手,道,“朕知晓了,有劳周太医为朕开方子。”
“能为陛下操心,是微臣之幸。”周遄拎着药箱,就此退却。
“儿臣有罪,还请父皇降下责罚。”成帝还未动唇,钟晏如已径自跪下来。
“晏如,你这是做什么?”错愕之余,成帝立即伸手想去扶他。
钟晏如顶着一张发白的脸:“适才父皇昏倒,儿臣擅作主张,遣散了诸位亲王皇子。虽是无奈之举,却有僭越之嫌。”
“祭祀大典非同小可,若因儿臣的胡乱决断触犯了神佛先祖,儿臣愿一人承担天罚,绝不会影响国祚。”
语毕,他俯首叩地,态度决绝。
成帝听着他说完来龙去脉,突起的眼球一转,唇边挂起一抹和煦的笑:“好孩子,快快起来。”
“非常之时行非常事,你在这般年纪便能独当一面,撑起我的颜面,朕嘉奖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你呢?”
钟晏如闻言抬起头:“多谢父皇谅解。”
“子不语怪力乱神,往后休要乱提这套说法,”成帝语重心长地教诲,“你是朕唯一的嫡子,福泽绵长,列祖列宗自会保佑你顺遂安宁的。”
“是。”钟晏如抿唇,露出恰到好处的动容。
第39章原型毕露
“来,坐到朕的跟前来。”成帝向他招手。
钟晏如膝行至床榻边,直腰跽坐,两手搭在双腿上,姿势乖巧端正挑不出错。
“最近可有按时服药?”
“劳累父皇记挂,儿臣每日都有好好服药。”
“朕瞧你的脸色还是不好。啧,那群太医平日里自诩杏林圣手,到头来一个也不管用!”成帝越说越觉得气大,看那横眉的架势仿佛要将太医们就地处决。
“父皇消消气,”钟晏如从夏邑手中端过茶盏,“周太医将将交代您顾念圣体,少动怒,转头您又折腾起自己的身子。”
“太医们皆在尽力为儿臣调配方子,通宵达旦地翻阅古籍,要怪只能怪儿臣自己不争气……”
少年的声音低下去,苦涩一笑。
成帝攥住他冰凉的指尖,宽慰说:“晏如,朕一定会寻大夫治好你的病。”
“皇后已经离开朕了,朕不允许老天将你也从我身边夺走。”
男人看不见的地方,钟晏如的眸底古镜一般晦暗。
送走钟晏如后,夏邑返回殿内,却瞧见成帝手上拿着一颗药丸不假思索地往嘴里塞。
他其实想说些劝阻的话,但末了权作什么都没看见。
主子的决定,哪里是他这个做奴才的能够置喙的呢?
“陛下,”他道,“夏封传来消息,说您给殿下的那只鹦鹉病死了,殿下为之伤神,以至于不曾动一口早膳。”
“改日你挑拣只精巧驯服的送去东宫。”成帝吃完长生丸,低头抚平衣襟处的皱褶,不甚在意地应答。
夏邑:“殿下说他不想再次历经目睹宠物死别之痛,望陛下不必于此费心。”
“便依他的心意罢。”
过了半晌,成帝嗤笑道:“真像他母亲啊,仁心泛滥。”
夏邑听清了,不敢搭腔。
“对了,以后诸如这般小事,不用告知朕。”成帝有些不耐烦地拨了拨耳廓,道。
“是。”
“走吧,随朕去开大朝会。”他作势起身就要大步流星地朝外走。
夏邑一时间没跟上他的心思,贸贸然问:“陛下不用歇息了?”
成帝好笑地看他,抬手比划:“朕如今能走能跳,缘何要取消大朝会?”
“新岁伊始,祭祀大典已经出了岔子,大朝会岂能再有过失?见到朕昏倒,他们背地里一个个怕是都想好了大逆不道的谋划。”
成帝不知想到什么,冷哼了声,“朕当然得去,叫他们睁大双目瞧瞧,朕的身子好得很,不用他们猫哭耗子假操心。”
这两句话刻薄得比西风还要胜上三分,夏邑僵着张老脸,逢迎道:“可不是,陛下千秋万岁,有目共睹。”
“老东西,”成帝不置可否,似笑非笑,“走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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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木挂残星,寒风袭肌骨。
天宇很低,扑着人的眉眼扑过来。
净潜大师作为被今上亲封的一品正大法师,所受隆宠几乎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