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呕声停止不久后,周遄走了出来。
“我已为殿下将大部分药催吐出,但大抵仍有残留,只得靠殿下自己撑过去。殿□□内本就因长期服药而紊乱,如今又沾了这般劣药,身子必然亏损良多,”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今时殿下年轻,尚且能扛得住药力反噬,往后可就不好说,一旦有点小毛病,恐要牵出不少麻烦。”
“我去给殿下开些进补安神的药,两位谁同我走一趟?”
“我来。”他话音刚落,宁璇便应和道。事到如今,她能为他做的仅剩这些简单卖力气的活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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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帝在申时驾临东宫,直奔着躺在榻上的钟晏如而来。
下午钟晏如因伤口感染,体内燥热不尽然排出,发起了低烧。
“晏如。”夏封极有眼力见儿地搬来罗圈椅让成帝落坐。
钟晏如闻声睁开眼,低低地应声:“父皇,您来了。”
他显然是没什么精气神,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般发蔫。
成帝目光扫过他缠着纱布的右手,眼露心疼:“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珍重自个的身子?”
“你若真不喜欢、不想碰她们,你与朕知会一声,朕怎么会不答应,你何苦伤害自己呢?”
听见他只字不提那下三滥的药,一旁的宁璇对他目前装出的慈父姿态感到无比恶寒。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今日一时冲动,行事莽撞了。”语罢,钟晏如强撑着要起身。
成帝见状阻拦:“太子,你这是做甚?别乱动,小心扯到伤口。”
少年却是执拗得几匹马也拽不回,直直地伏倒在地,“父皇,儿臣的确暂时无意成家,还请父皇成全。”
“儿臣身子如何,父皇也是看在眼里的,儿臣不想平白糟蹋那些清白女儿家,叫她们跟着个不知还有几日光景的病秧子耽误余生。”
他这话说得太直白,太难听,便连夏封跟宁璇都随之心一颤,遑论成帝。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些丧气话!”果不其然,成帝气得鼻下的美髯都翘起来。
怒吼之后,男人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表现得太凶狠,蹲踞下去,将钟晏如扶起来与自己平视:“朕说过了,朕会为你寻到大夫将你治好。太医也说了,你这病有七分都源于你忧心多思,你如能宽心休养,何愁不会见好?”
少年抿着唇,像是枝头摇摇欲坠的海棠,神情可怜。
成帝话语深切,饱含厚望:“你是朕的嫡子,王朝的储君,这天底下哪位淑女你都配得,朕还盼着你能继承大统,成为史书工笔上流传千秋万代的贤君呢。”
“父皇,”钟晏如似被他口中描绘的来日光景所打动,盈盈眼波流转憧憬,又一次躬身俯首,“承蒙父皇不弃,儿臣不孝,险些辜负父皇的栽培,心中惭愧,不知所言。”
“你们父子间,何必行这些虚礼。快起来,去榻上躺好。”夏封忙趋前帮着男人将钟晏如扶到床榻上。
成帝接着替他倒了杯热茶:“润润嗓子吧,我瞧你的唇干得厉害。”
钟晏如乖巧地饮口水,对男人道:“多谢父皇,我觉着好多了。”
“晏如,你实话同父皇说,你之所以不愿相看,可是已经有了心上人?”男人冷不丁问了句。
钟晏如呛着了,歪头以袖掩面咳嗽。
这声咳嗽恰逢其时,成帝平日在朝中洞察细微,岂能堪不破他的心思。
“父皇多想了,”钟晏如平复吐息,道,“儿臣久病缠身,除了期盼能早日康复,别无他想。”
成帝不置可否,陪他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他保重后,起身离开。
走出宫殿前,宁璇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回眸朝自己看瞥了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参杂着她读不懂的狠厉,叫宁璇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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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经过三日服药,钟晏如才算是恢复如常。
“殿下,有消息了。”夏封将袖中藏着的密信取出,递给少年。
钟晏如一目三行地阅完信上内容,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他捏着信纸靠近烛台,火焰立时将纸舔舐成碎灰。
他猜得不错,朱家并非阴谋的终点,其后果然还有势力。
能掩蔽得如此神秘,成为朱家的倚仗,那个人的身份不可小觑,绝对是善于弄权且接近权力之人。
更敢猜一点,那人或许就是皇室中人。
“好一个净潜啊,我倒是小瞧了他。”钟晏如修眉紧压着眼,喃喃道。
夏封揣度他的心意:“那殿下今夜可要去万览山?”
钟晏如摇摇头:“我去寻他?不,他若有投诚的意思,自会上赶着来寻我。”
他埋伏在净潜私宅的人刻意露出了点马脚,以净潜的警觉,应当已经听见风声。
对方老奸巨滑,既想在他面前卖好,又暗中藏了一手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天底下哪会有这等好事
想要左右逢源,就得将狐狸尾巴藏好,藏不好,后果就得自负。
夏封对太子殿下的话一向是无有不信的,提溜一转眼珠,肚里溢满坏水:“东宫,可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