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帝哑然。
反而是钟晏如还能挤出一道清浅的笑:“儿臣对自个的身子有数,父皇不必瞒我。”
“是朕对不住你。”成帝扯平唇线,目光哀恸。
少年摇摇头:“父皇莫将罪责揽到自己头上。”
他仰面望向虚空中的一处,露出缅怀的神情:“人总要走这么一遭的,能尽早下去与母后会合,您该替我感到高兴才是。”
“只是伤怀人生苦短,没机会长伴父皇左右尽孝。”钟晏如缓缓阖眼,眼角滑出一滴清泪。
他越表现得懂事体贴,一旁的成帝以及夏封越是耳不忍闻,纷纷别开脸。
“说什么傻话呢,不是还有时间么,朕会继续为你悬赏名医的。”
少年抓住了他的手,道:“父皇,不要再平白折腾了。儿臣已然想开,打算安心度过剩下的每一日。”
“儿臣极少向父皇提什么要求,请父皇允诺儿臣这个心愿。”
成帝拗不过他,悠悠道:“朕依你。”
“多谢父皇恩典。”少年满意地展颜。
离开时,成帝留步叮嘱夏封跟宁璇,务必仔细照看太子。
两人忙不迭点头如鹌鹑。
帷帐内的钟晏如听着男人走远后,脸上变得毫无表情,抬手拭去眼角假惺惺的泪。
*
五日后的上午,春猎的部队浩浩荡荡地朝南苑行进。
四月初农闲时候,高悬的骄阳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钟晏如膝头搭着毯子,指骨分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宁璇坐在边上沏茶,睇着他泰然从容的样子。
从皇宫到南苑的脚程约莫要一个时辰,但外面皆是军卫,她只能安分待在车里,无法挑帘张望。
“殿下此番可是有什么计划?”自那日钟晏如猝不及防地装做病危,她便依稀觉察到即将有大事要发生。
听见她的疑问,少年睁开眼,语气平静:“没有。”
“我不信。”宁璇毫不示弱地回望。
钟晏如扫视过她紧绷着的脸,笑意含糊在胸间:“怎么这般聪明?”
“聪明些不好吗?”宁璇不解反问。
“当然好,聪明人总是招人稀罕的,”少年意有所指,“不过有时难得糊涂,装作不知情会更好。”
所以他果然有安排,宁璇不由自主地抿唇,不安起来。
钟晏如面上荡开几分无奈,“瞧瞧,我都还没说什么呢,阿璇的眉心就已能夹起一道菜了,你如此轻易便紧张,我如何敢多说?”
并没有被他不正形的花腔迷惑,宁璇正色问:“殿下不肯与我坦白,究竟是怕我露相,还是到时事发想将我摘出去?”
钟晏如被她问得一顿,随即敷衍地回避她:“南苑内有一处载满了西府海棠,此次春猎持续五日,若得空,我带你去赏花,可好?”
宁璇气他没一句实话,移开脸不肯搭理他。
太子殿下哪里受得住她的冷落,转变态度巴巴地凑近,但说出的话还不是宁璇想听的:“一会儿你便能知道了,别同我置气。”
女孩不由分说,留给他一道背影。
钟晏如失笑,眉目却浮现凝重阴翳。
他原是想要从长计议的,毕竟还没琢磨出后续扳倒朱家与勉亲王的万全之策。
可他一闭眼就会想到那日宁璇的泪眼,想到林皇后唇边的污血。
他不想再等了。
距离真相被掩蔽,已经过去足足三年。
那些巨大的冤屈需要一个豁口。
就由某些人的鲜血,先来撕开头顶的这片乌云罢。
敌不动,那他便出其不意,率先占取先机。
*
五里一旌旗,在晴日下随风猎猎飘动。
护卫的军队首先入场布围,逐步缩小包围圈。依循古礼,“汤去三面”,留给牲畜逃跑求生的机会。
随后鼓笳声响,身着戎装的帝王骑着高头骏马,头一位进入猎场,皇室与百官依次跟在其后。
待到所有人入场,妃子公主以及官员随行的家眷们前往高台观礼。
钟晏如落座后,瞧见宁璇在四处张望,像是要寻找什么。
“勉亲王没来参加皇室狩猎。”他了然地开口。
宁璇不无遗憾地收回目光,袖中的手悄悄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