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应声,也不抬头看人,将碗收拾进食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银勺落入瓷碗碰出清脆一声响,透露出宁璇糟糕的心情。
她显然是在同他置气,而且气性颇大。
钟晏如瞧得心里发怵,见宁璇作势起身,误以为她就要离开,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在圈住她腕骨的一瞬,却松了些劲儿,怕弄痛她。
“阿璇,我错了,你别走。”钟晏如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粘在鬓边,再配上他那低垂的眉目,活像只被人抛弃的小黄耳。
“殿下哪里有过错?我怎么不知道?”宁璇心已软了一半,面上佯作骄矜,拿下巴对着他,很冷酷地说。
钟晏如对她的阴阳怪气照单全收,让出一大步:“你不要凶我,我真真知晓错了。”
“今后我一定珍重身子,小心再仔细,不让你操心。”为表重视,他伸手发誓。
宁璇却打定主意要他痛定思痛,长一次教训,别过头去:“殿下这话可折煞我了,我算是什么人,竟能管教殿下不成?”
许是脑子被烧得一时转不过弯,钟晏如没听出她在摆谱。
不知如何使她相信,他急得抓着她的手就往胸口放:“你说的话,我无有不听的。阿璇,我巴不得你能管教我。不信,你听我的心跳,我没有半句虚言。”
“你!”他这古怪的证明法子叫宁璇大吃一惊,转过脸来。
扑通扑通的搏动击打着掌心,出奇地清晰,出奇地滚烫,好似戳中了她的麻筋,宁璇一时间僵住,忘了抽手。
跟前的人面上晕着不正常的绯红,瞳孔微微涣散,正因如此,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做不了假,叫人没法不信。
宁璇便是有天大的气,也难再维系,况且她更多气的是自己没能够照顾好他。
真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动辄失去人前的精明劲儿,呆雁般净说些浑话。
她开口时绷着的神色变得和缓:“我没打算走,不过是想将食盒交给青樾去归还。”
钟晏如的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她,这让宁璇疑心他其实没听清自己说了些什么,果然,他答非所问:“那你消气了吗?”
“嗯,不生气了,”宁璇点点头,直白地挑破目前的僵局,“殿下还不松手吗?”
钟晏如方才如梦初醒,有些不舍地松手,目光跟着她的身影移动。
借着背过身去的空当,宁璇垂眸去瞧掌心,没有变红。
可那种酥麻的余韵仍旧存在,让她忍不住蜷缩手指,弯月似的指甲浅浅嵌入皮肉。
以疼止痒。
宁璇交出食盒后又坐了回来,替他拭去汗珠。
她正色道:“殿下是肉体凡胎,又非钢打铁铸,哪里承受得住日日夜夜殚精竭虑?若身子不康健,便是有再高远的志向,也是徒劳,这般浅显的道理,殿下并非不明白,只是不当作一回事罢了。”
“你苦口相劝,我定牢记在心。”钟晏如弯起眼眸道。
“说到做到?”
“嗯,言出必行。”
宁璇非常满意他的顺从,继而想起另一桩事:“刚刚我真的很凶吗?”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见别人说她凶呢。
钟晏如摇摇头:“倒也没有那么凶,是我往夸张了说的。”
她平日在他面前大多时候都娴静温文,偶尔得以看见她那副板着脸教训人的样子,生动得叫他全然移不开眼。
其实,不论她什么样,他都喜欢。
宁璇相信他的说辞,宽心道:“那便好。”
*
钟晏如静养了近十日,才算是大好。
只要宁璇在,她必得亲自盯着钟晏如将汤药饮尽。
钟晏如几度想出去走走,都被她一个眼神阻止,折返回里屋。
“我没有那么娇弱的,阿璇。”又一次被否决,钟晏如忍不住替自己辩解。
他还不至于被风吹倒。
宁璇做出没得商量的神情,劝说:“明日殿下就要赴宫宴,今日便别出门,再休养一日吧。”
是了,明日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届时宫内四处皆会装点上精致各样的花灯,成帝将邀请文武百官入宫君臣同乐,历年如此,见惯了便一点也不新奇。
从前林皇后还在时,他于这一日能暂且搁置书卷,得以承欢膝下,陪她猜灯谜。
今时不同往日,宴席上没有他想见到的人,无聊透顶。
“好,听你的,”钟晏如趁机道,“但明日你需同我一道参加宫宴。”
原先他是不允许宁璇出现在宫宴上的,免得遇见某些旧相识。
然而他也清楚,宁璇待在后宫里两年多,平日往返于几处,别提多么憋闷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