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遄走至龙床,开始为成帝施针,让男人得以苏醒。
半个时辰后,成帝的眼睫轻微颤动,缓慢地睁开眼。
他率先看见坐在榻边的少年,启唇时嗓音因久睡而干涩:“太子,你怎么在这儿?”
钟晏如没应声,环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他。
灯烛的影子斜纵在少年的眉心乃至鼻子,像是一道可怖的伤疤。
端坐庙堂数十年的经验告诉成帝,对方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他冷眼观自己,瞳仁里并无一点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成帝转动眼珠,循着闷闷的哼声,发现夏邑被一身着黑衣的人摁着,且嘴里被塞了结实的布团,撑得嘴怎么也合不拢,自然口齿不清。
眼前的场景让成帝彻底清醒了,他想坐起来,才弯折点身躯,就察觉到一阵剧痛,刹那间出了许多冷汗。
他无力地躺回去,痛得头晕目眩。
好一会儿,成帝才定神,自以为凶狠地质问少年:“太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殊不知他连床榻都离不开,落在任何一人眼中,都不足为惧。
钟晏如看腻了他这张令人恶心的脸,收回目光,“陛下不是猜到了,我打算逼|宫呢。”
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在他口中,平平淡淡。
少年这如探取囊中之物的口吻,激得成帝怒火攻心。他咳得撕心裂肺,也是因为成帝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根本没有得病,对不对?”男人紧紧地盯着他。
钟晏如于是与成帝对视,掷地有声道:“是。”
“承蒙陛下日日送来的毒药,儿臣的身子康健无恙。”
“你是何时知晓的?”
“最初。”
得知答案的那一瞬,过往的沾沾自喜化为利箭,往他心上扎出数个窟窿。
成帝双目漫开猩红血丝,随即梗着脖子扬声道:“来人呐,救驾!”
钟晏如任他叫喊。
殿外是死一般的阒静。
得不到回应的成帝慌了神,伸手去抓钟晏如。
对方不闪不躲,尽管手背被他的指甲抠着,也神色如常。
“你究竟都做了什么?”
钟晏如挑眉欣赏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另一只手取出符牌,玩儿似的在他面前晃。
“你是如何拿到符牌的?”看清是符牌,成帝心知事态远远超出他的预料,面上越发焦急。
他再顾不得背后的伤,忍痛翻身,想从他手中抢夺符牌。
钟晏如一转细绳,随手将作为军权象征的符牌丢到地上。
他吝啬与成帝转圜,使力抖开男人的手。成帝便似一块破布,歪回榻上,发出痛呼。
见强势对他无用,成帝为求生,变更路数,哀切道:“晏如,父皇错了,父皇一时鬼迷心窍,听信了谗言,才……”
“父皇,”钟晏如声音温和地唤他,但接着道出的话直接撕破了成帝维系的假面,“您做错的可不止这一件事。”
“您若真心想向我母后以及那些在你手上丧命的冤魂道歉,不如下地狱赎罪吧。”
闻言,成帝可怜的表情顷刻烟消云散,抬目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倒是朕小瞧了你,你居然背地里知道这么多事?”
钟晏如自谦道:“都是陛下教的好。”
既然已将撕破脸,成帝低声笑起来,恶狠狠地说:“真不愧是她的骨肉,都养不熟。”
“你们林家人,清高自傲,何曾正眼瞧过朕?你外祖日日在朝上直言指出朕的谬误,朕才是皇帝,他一个臣子,竟敢屡屡驳朕的面子。你娘亲呢,就是个玉雕,朕放下身段、倾尽心思取悦,也焐不暖她……”
听他亲口承认对整个林家扭曲的恨意,钟晏如暗暗攥紧
拳头,“如果没有林家,你压根坐不上龙椅,又哪里有机会在这儿大呼小叫?”
“林家上下忠君爱民,无愧于心,是你疑神疑鬼,不顾旧情。”
“我不顾旧情?我若不顾旧情,就不会一忍再忍。试问这天底下,哪个男人可以容忍自己的妻子心中记挂着别的男人?”
“林梓瑶,她为妻不贞,难道不该死吗?朕能给她留下后世的好声名,已是大发慈悲。”
钟晏如对这件事仅仅是略有耳闻,还是他无意间听林皇后与伏侍她的女官聊起的。
那位女官是林皇后从林家带进宫的陪嫁丫鬟,自小跟她一道长大,清楚她所有的闺中心事。
在被许配给成帝之前,她曾与谢家的公子谢明泉互通过情愫。
谢家跟林家是世交,二人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水到渠成,若无后来的插曲,他们门当户对,本该是才子佳人,一段佳话。
然而事与愿违,彼时在夺嫡之争中,谢家与林家意见相左,最终站在不同阵营。
作为世家女,林梓瑶不得不遵从家族的命令,与谢家郎君断绝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