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少年跟林梓瑶太过相像,他看着他,就想到当初跟谢明泉一刀两断的女娘,明明心中泣血,却狠下心对门外立在倾盆大雨中的意中人视若无睹。
那场雨下了多久,林梓瑶的眼泪就流了多久。
得知谢明泉死讯后,他曾到内廷探望她,已作他人妇的她瞧着跟没事人似的。
如果不是瞧见了她的手被剪子扎破流血也无知无觉,他险些也要误会她薄情冷性。
都道人生应似飞鸿踏
雪泥,可又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为不可得之物作茧自缚。
缘何兜兜转转,少年也逃不过情关。
“舅舅是想说我偏执吗?”钟晏如笑了笑,“偏执也罢,卑鄙也罢,我偏要强求一回。”
林怀钰已被他震撼得说不出话,许久才说:“你这是铁了心?”
“你,你可知晓,单是这一件事,就能将你所有功绩声誉都抹杀。待到事情被捅出去,那些文人的口诛笔伐便会接踵而来。人言可畏,饶是我跟林家也护不住你。”
钟晏如不甚在意地颔首:“随便他们怎么说,我自知有辱林家门楣,御史大人到时不必犹豫与我划清界限。”
“后世史书上,林家子弟尽管芝兰玉树,我一人声名狼藉就好。”
“你!”一贯好脾气的男人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气得背过身去,“你明知道我在意的不是虚名。”
短暂的沉默后,钟晏如沉声道:“舅舅,我意已决,您拦不住我的。”
“您也最好别想着暗中帮她,”他嗓音泠泠,透着一股幽深寒气,“她若消失在我眼前,我也不清楚自己会变成什么疯样。”
林怀钰懊悔地阖上眼,末了感叹:“我对不住阿姊,她不在的时候,怪我没能教好你。”
钟晏如不发一言。
第77章碾碎傲骨
宁璇今日醒得很早,用过早膳后便一直在殿内来回踱步。
距离钟晏如平常下朝回来的时间,晚了不少。
她猜测大抵他是被林怀钰叫住谈话,才耽搁了归期。
也不知道林怀钰能不能劝动他迷途知返。
假使连对方都无法打消钟晏如的疯念,那么她暂时也想不出旁的门路了。
掌心不知不觉地捏了一把汗,经过妆台时,她无意瞥见自己脸上的神情尤为难看。
不管结果到底如何,她都不能露怯。
她设想得非常完美,但真等到那人踏入殿内,仅仅是一个对视的功夫,宁璇就敏锐地感觉到空气里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扯紧了。
纵使钟晏如唇角上扬,但那双琉璃眸子里没有一点光亮。
她佯作松弛,率先出声先发制人:“陛下今日怎么没让青樾过来陪我说话?”
“我将她调去了浣衣局,她正忙着做活,没空来这儿。”他云淡风轻地说。
浣衣局,那是最低等的宫女才会去的地方,同时还收容着一众退废宫人。
虽为内府机关,但地处幽僻一隅,甚至不在皇城内。
人一旦进了里头,便得日日劳作,受尽磋磨,再想要出来几乎没有可能,只得在无望中等待自毙。
心里不禁浮现出最坏的念头,她掐着手,尽量镇定地问:“好端端的,陛下怎么忽然派她去那儿办差?”
“先不提她,现在你跟前站着的是我。”
“阿璇只顾着问她,难道就不好奇今日我为何会迟些才回来?”钟晏如有些不耐地截断她的话,像在无理取闹乱吃飞醋。
但宁璇知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越是这般避而不谈,隐忍的怒意就越磅礴,稍后迸裂出来,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宁璇不敢问了,贝齿咬住唇。
她不敢接受那个呼之欲出的结果,跟仍旧不能脱身相比,她更不能接受自己连累青樾受苦。
“怎么不说话了,嗯?”他掰过她的脸,追视她的眼睛。
“你别这样,”她的声音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抖,“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陛下罔顾律法,利用权势强占民女,做尽逼迫之事。”他一字一顿说出的话让宁璇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句话出自何处。
当那张信纸似雪花片一般被林怀钰砸向他时,钟晏如几度眼花,才完整地认清且读完那些冰冷的字。
他嘲弄地牵起唇角,可垂下的眼睫蓄着点湿意,眸子深处似檐下细雨,绵绵而至。
“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样无恶不作的烂人。”
她睖着他,启唇很重地吐出单个字,“是。”
挤出这句话后,剩下的一切就变得水到渠成。
“你违背我的意愿囚着我,我恨你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