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迈进一只脚,她就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头上。
她抬眸,瞧见容清从座位上站起来,上下打量起她。
宁璇冲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一个多月未见,女娘明显清瘦了圈,纵然冲着他莞尔,却有强颜欢笑之嫌。
她过得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开心。
是啊,自小她便闲不住,恰如春燕,捉着他的手来回穿梭于宁府的长廊,粉面上是遮掩不住的欢欣雀跃。
想放纸鸢就放纸鸢,想去跑马就跑马,一贯是随心而动,毫不犹豫。
当初他便是被这样明媚的她吸引,不知不觉地深陷。
她要放纸鸢他就帮忙理线,她要跑马他就在马场旁候着随时为她递上水壶。
在营州的那几年,他一直跟随着她的脚步,因为她才有幸体会到难得的开怀放肆。
待到初开情窦之时,他惊觉自己的目光早已无法离开她。
那年他们一道在寺院古木下,枝条上绑着众多写了祈愿祝祷的红绸带,随经年和风吹拂,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团艳丽的霞彩。
人总是很贪心,究其一生将接连不断生出一个又一个心愿。
那时的他充其量也就是个半大的少年,贪心不足,希望家人幸福康健,希望能考中乡试,希望能快点长大将心上人迎娶回家……
但当古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熙攘的人声从耳边退散,他悄悄去看双手合十虔诚许愿的小姑娘,脑中突然变得安静,纷繁的念头最终仅剩下一个。
他回过头,对着古树默念,善男容清,惟愿宁璇永远顺遂欢欣。
再睁开眼时,他撞进她灿若春光的眸子,“小清哥哥,你许了什么愿?”
时至今日,他所求从未动摇过。
宁家阿璇,就该是自由的。
倘如能够让她重获自由,今日一命换一命,叫他留在这深宫,他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旁观着两人你来我往的眉眼官司,钟晏如不悦地起身,牵起宁璇就往主位走。
尤其不愿意在容清面前与他接触,宁璇拧着手想要挣脱。
她越是不配合,钟晏如攥着的力气就越大。
一番僵持之中,容清拉住宁璇另一边的衣袖,也是分寸不让的意思:“陛下,宁璇是臣未过门的妻子,陛下身为外男,应当有所避嫌。”
一句话好似惊雷炸起火星子,让周遭本就紧绷的气氛更加焦灼。
钟晏如越过夹在中间的宁璇乜他,“这儿只有我的准皇后,何来你的未婚妻?”
“阿璇,你说呢?”
还没聊上一句,便动手动脚的。
她就猜到钟晏如今日少不了要作妖,没成想素来沉稳的容清也跟着犯傻。
抢来抢去的,她难道是什么物件吗?
顾忌御书房外那一排虎背蜂腰的禁卫,宁璇偏首对容清摇摇头。
迟疑了片刻,容清意识到继续拉扯下去,两难的终究是宁璇,松开了手。
那截雪白的衣袖于是滑落,他不知为何,下意识又捞了一把,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人将她带走。
他曾拢住的春光,终究离他远去。
第90章彼此彼此
她随着他在上首落座,与钟晏如手臂挨着手臂,显得单独坐着的容清成了今日的客人。
“容员外郎,坐啊。”即便坐下,钟晏如也不愿意松开宁璇的手,刻意在人前彰显对她的占有欲。
容清压根没给他眼神,单单与宁璇相视。
为着他的退让,宁璇遥遥递给他感激的目光。
“阿璇,说说吧,你是否愿意答应这桩婚事?”见他们四目相对、含情脉脉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钟晏如觉得格外刺目,出声转移二人的注意力。
宁璇知晓他这是点自己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因她而起,这个坏人就得由她来当。
她不能为一己之私瞧着容清往火坑里跳。
“承蒙容大人抬爱,但我粗鄙不堪,不配成为容府将来的主母。这桩婚事本是两家长辈昔日戏语间定下的,如今耽误了容大人娶妻,宁璇心中惭愧不已。”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宁璇甚至不敢去看容清的眼睛。
他那样温柔又好看的人,倘若再露出受伤的神情,她哪里还能狠下心:“宁家已无替我相商的亲长,所以便由我亲自来跟大人解除旧约。自今日起,这婚事便不作数了。惟愿大人早日觅得中意的娘子,阖家美满,前途似锦。”
最末一句是她发自内心的祝愿。
“容大人往后不要再提及这桩翻篇的婚事,瓜田李下,慎言慎行,这对保全你我的清誉都好。”
她知晓容清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可那年上京的雨太大,命数既定的洪流不可阻挡,再不情愿,他们也已被推向殊途。
因此长痛不如短痛,他早该抛下旧事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