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错的是我,尽管责罚折磨我就是,为何偏偏叫她受罪?这没有道理!”
方丈摩挲着手掌上环绕的佛珠,低声连着道了三遍阿弥陀佛:“陛
下如今在佛前,不该喧嚣,更不该口出诳语。您的心首先就不诚,何谈让佛祖开恩?”
“依老衲之见,陛下有这个闲情来万国寺祈祷,倒不如抓紧去寻医者治病救人来得实际。”
其实方丈洞若观火,如果不是在大夫那儿碰了壁,他决计是不会来此的。
钟晏如似被抓住了命脉,尽管眉眼还是焦躁,但嗓音低下来:“是我狂妄了,还请方丈为我指点迷津。我实在、”
实在是不知晓该怎么办了。
抛却俗世中的尊贵身份,此刻青年露出的迷惘又悲切的眼神,与遭受苦难求助无门的普罗大众没有什么分别。
香火氤氲,跟前的佛像慈悲地垂眼,无言地注视着执迷不悟的青年。
方丈启唇劝说:“陛下该知晓,个人有个人的命数,病残死伤,都是旁人不能替代的。该是什么样的结局,就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强求不得。”
“您如今所遭受的苦果,都源自于起初您亲手种下的因。”
“强求不得。”钟晏如复述着这个不知听过多少次的词,终于明白了成帝当初缘何会对长生不老那般痴迷,至死不悔。
贪、嗔、痴、慢、疑。
只要是凡人,就没有能够彻底摆脱欲求的。
成帝服用丹药有违天道,今日的他亦是如此。
可不能强求,他也已经强求了,否则他与宁璇早就没了交集。
难道时至今日,他能做的就只有放手让宁璇离开吗?
绝对不行。
“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复抬起头,目光又变了,仿佛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要我的心够诚,只要我付出的代价够深重,佛祖会舍得救她的。”
“方丈,可有纸笔?我想为她誊抄药师经。”
药师琉璃光如来护佑芸芸众生,解除重病疾苦。
跟在方丈旁边的小沙弥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倘非顾忌钟晏如的身份,换作旁人如此胡搅蛮缠,早就要被赶出这片净地。
钟晏如眸底的执拗,浓稠得好似一滩化不开的墨。
他已经魔怔了。
方丈伸手将小沙弥拦下,自知劝说不动青年,越性随他去了,“带着陛下去偏房吧。”
偏房是处空缺许久的居室,留给有时在寺庙中过夜的香客使用,摆设简陋不说,尤其闷热。
即便是将前后两处窗户都打开,依旧没有风。
立在这儿不过片刻,夏封背后便被汗浸湿了,不禁抬手给自己扇风。
钟晏如却八风不动地坐在手脚都伸展不开的小桌子前,腰背比窗外的青竹还要挺拔,落笔在纸上誊写为宁璇祈福安康的经文。
一笔又一笔,一字接着一字。
他就这样维持同个姿势不动,唯有手边抄写过的经文逐渐有了厚度,累积成可观的一沓。
午时古钟被撞响,杳杳传遍万壑青山,寺院里随之飘起了炊烟。
刚刚那小沙弥叩响门扉,将两份斋饭送进来。
夏封已是饿得头昏眼花,但率先将碗筷给钟晏如摆好。
“你自己吃吧。”钟晏如压根没有抬头,手中的笔不曾僵顿。
早知晓会是如此,夏封不欲打搅他,悄悄端着饭去门外吃。
外头的日光爬上了正空,居于高处的蝉鸣嘲哳,饶是寺院建在山林中,也燥热得不行。
钟晏如额角都是汗,汗水一滴滴地往下淌,浸润纸张,晕开墨汁。
他还是没有停笔,急于跟上天抢人,与时日竞争。
睫毛不堪承受汗珠之重,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痒。
他则全然不觉,几乎连眨眼的工夫都略去了。
夏封用过午膳回来时,瞧见他唇色淡如白纸的拼命模样,心底慨然。
“陛下!您歇歇吧,金身罗汉也遭不住这样不吃不喝不歇息呐。”一面用帕子给他拭汗,夏封一面劝说道。
钟晏如一言不发,将抄满的一页纸放到边上,蘸墨继续写。
手腕自然是酸痛的,但跟失去宁璇的痛楚相比,这都不算是什么。
一连端坐了四个时辰,他将六千余字的药师经抄写了五遍有余,起初尚能平心静气地用端庄正楷誊写,到后来他想着皇宫中不省人事的宁璇,提笔如走龙蛇,越写越着急,字迹潦草得除了他自己谁也认不出来。
右手疼了便换左手,左手酸了便换右手。
钟晏如头一次这么庆幸,自己左右手都能写字。
最后两只手都接近没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