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尽染苍翠,金光爬上他布满遒劲青筋的手背,其上沾染着一团团墨色。
手腕似针扎一般刺痛,就要到不可忍受的地步,以至于他必须用另一只手扶着,否则难以为继。
纵然是这般,他的手也在疯狂地颤抖,抓握着笔的手指无法伸直,肉深深地陷进去,成了笔杆的形状。
不要说人,就连墨汁都变得枯竭,好端端一只崭新的笔,毫毛被他的力度压得分了岔。
天色开始黯淡,不点灯视物不清,辩字更是难上加难。
夏封转身打算去要一只蜡烛,但被钟晏如叫住说不必。
马上便要到宫门落锁的时辰,离开宁璇这么久,他早已是归心似箭。
写完剩余的十几个字,第六遍也誊抄结束。
他搁下笔,将所有的纸张收拾齐整,站起来时因为久坐腿麻又跌坐回去,这一霎那眼前出现瞳瞳重影。
夏封被他吓得魂都要丢了,但知晓说什么话他都是听不进去的,心急得嘴边要起泡。
钟晏如没敢耽搁,缓和不到一息,便匆忙将经文供奉在案前,重新请愿。
还是那套以命换命的说辞,此外添加了一句,如若宁璇能够醒过来,他将请一尊药师佛回景阳殿,由德高望重的僧人诵经开光,日日虔诚地清净供养。
待他与夏封匆匆走出大殿,方丈趋前拿起那一沓厚厚的经文,字字句句、密密麻麻都是深重的执念。
偌大的佛堂里,响起老者的幽幽叹息。
*
宁璇还是没有醒来,这一夜,钟晏如跪在榻前,数不清唤了多少次她的姓名。
然而没有一声得到想要的回应。
“阿璇,不要就这么丢下我。”
终是没能敌过身心被透支的疲倦,他勾着她的小指,眼下坠挂泪痕昏睡过去。
他做了一场梦,先是梦见了林梓瑶。
女人坐在秋千上,招手让他过去,“若瑜,到母后这儿来。”
钟晏如怔忡地瞧着她温柔的笑容,反应过来后忙不迭走上前,可还没等他搭上她的手,她的身影便凭空消失,宛如烟云。
“母后!”他转头或有所感地看向空荡荡的秋千,木板莫名就渗出殷红的血,并且越来越多。
顾不得多想,钟晏如抬手用袖子去擦拭,但怎么也擦不掉,反将她亲手给他做的衣裳也弄脏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紧接着,周围那些盛开的西府海棠一朵接着一朵枯萎凋谢,与到处都有的鲜血混作红色的浪潮,汇成一股巨浪朝着幸存的他拍打过来。
他无力阻止,茫然四顾,最后只能任那血流将他湮没。
很快眼前场景发生变换,他发觉自己竟然还活着,但呼吸非常困难。
模糊的视线中是成帝那张扭曲的脸,对方钳着他的脖子将他抵到柱子上,力道明显是下了死手:“钟晏如,你害死了我,我这就来索你的命。”
男人的手比冰还要冷上几分,宛如厉鬼。
再次经历濒死的感觉,钟晏如已懒得挣扎,想到如果就这样死了也好。
但他想到宁璇,想到还有宁璇在等着自己,陡然爆发出一股力量砸向成帝。
脖子的禁锢得到放松,他双腿一软跪下来,不可谓不狼狈。
梦境没打算就此放过他。
最末出现的是他心心念念的宁璇,女娘身着艳红如火的嫁衣,阖眼躺在一副眼熟的棺椁里,双手交叠搭在腹上。
让他瞪大眼睛的是,她的胸口上扎着一只鎏金凤钗,汩汩的血从窟窿里冒出来,与曾经意外留下的血污覆盖重合。
“阿璇,阿璇,你不要吓我。”
尚未回归的神思旋即又震荡起来,他作势要将她抱出来,却被另一个人拦住。
钟晏如偏首看去,泪流满面的柳青樾冲过来,横臂挡在棺椁前,控诉道:“是你逼死了她!你不准碰她,你没资格碰阿璇!”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摇着头,徒劳无功地呢喃。
他爱宁璇都还来不及,怎么会舍得害死她呢?
“她不会死的,她还没有死,一定是你们弄错了!”
一定是这样的。他几乎就要说服自己,可夏封开了口,附和女孩的话,“陛下,宁姑娘她已经走了,您且让她安息吧。”
“谁允许你们咒她的!她只是有点累,暂时睡着了而已。”
他拂袖让这群不长眼的人退开,仍觉得他们合伙在欺骗他,伸出手去探宁璇的鼻息。
指尖触及到一片静止的冰凉。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温度。
她死了。
他的阿璇死了。
这怎么可能呢?他肯定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