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如随她们去了,九泉之下,他或许还能追得上宁璇的魂魄。
从进来的一刻起,容清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定定地盯着钟晏如。
在他看清那牌位上雕刻着的字后,恨意不可遏制地翻滚,几乎要戳穿心脏。
吾妻阿璇之位。
事到如今,他这个罪魁祸首凭什么还敢纠缠着宁璇!
“陛下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偌大的殿内,响起容清冰霜似的嗓音,“是你害得她无处可逃、唯有一死,你怎么好意思装作一往情深?”
太阳穴狠狠地跳了跳,林尧晟转头看见钟晏如的脸色近乎透白,眼眶则一点点地变红,氤氲着水雾。
“容清,你快别说了。”倘若知晓这位是来火上浇油的,林尧晟刚刚绝不会将他领进宫。
钟晏如本就有了寻短见的念头,他还要出言刺激,岂不是将人往死路上逼。
“为何不让我说?”容清挑起眉梢,拔高音调,“我说的句句属实,难不成陛下敢做,却不敢听人说实话吗?”
“犯下过错却不敢承担,反而意图一死了之躲避事实,你不仅对不起阿璇,还对不起所有人。”
他一步步趋前,趁着钟晏如愣怔,硬是将那牌位夺了过来,砸在地上:“宁璇她并非你的妻子,生前不是,死了更不会是,还望陛下高抬贵手,放过微臣的妹妹。”
见状,钟晏如终于有了反应,翻出棺椁捡拾起牌位,小心翼翼地指腹摩挲掉压根不存在的灰尘,仰头用猩红的眼瞪着容清:“容清,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容清垂着眼,自上而下地睨他,目光没有温度,“臣今日来面圣,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陛下最好将臣杀了,臣也好去与阿璇团聚。”
“同理,陛下想要求死,微臣亦不会阻拦,只会拍手道好。若是阿璇在天之灵得知,定然也瞧不起陛下之举。”
来之前,容清就已思忖了千万遍该如何劝谏。显然,应对钟晏如不能用等闲的办法,若说他有什么软肋把柄,那便是宁璇。
假使拿住了他的“七窍”,他还是执迷不悟,容清也无能为力了。
“陛下只顾私欲,毫不在意天下百姓,不堪为帝王,死后应当入无间地狱,受尽惩处,而阿璇一生行善,寿数夭折,自然会去往净土享乐。”
“你不会与她再相见的。”
太狠了。
就连林尧晟都有些听不下去,遑论是钟晏如。
他像是被雷霆闪电击中一般,满脑子都是最后那句话,呆滞地钉在原地,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陛下!”德王闻讯急匆匆赶了过来,瞧见钟晏如安然无恙后,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
觉察到殿内几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他出言调解道:“这是怎么了?”
容清见好就收:“话尽于此,陛下好自为之,臣先行告退。”
“德王爷。”离开前,他不忘向长者敛衽行礼。
林尧晟瞧着眼前的残局,尤其是默然不语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钟晏如,烦躁地抓挠了把头发。
好歹是让夏封将行尸走肉似的人送回景阳殿,他才有机会与德王言明适才的情形。
听闻钟晏如竟然有意求死,德王暗自心惊。
他原以为宁璇假死,帝王伤心几日便也罢了,最终会归于平静,开始新的生活。
谁承想宁璇就像是那封着刀锋的刀鞘,一旦没了她,钟晏如的疯完完全全地展露出来。
他这一步走得究竟是对是错,德王暂时有些拿不准了。
“千万叫伏侍陛下的人盯得紧些。”
林尧晟沉着面容道是。
第109章储君人选
距离宁璇命丧大火,已过了一个月。
清晨时分,秋阳透过隔扇门的缝隙,照清屋内万千粉尘,飞舞如雪。
钟晏如推开窗棂,暌违已久的日光颇有些刺眼,他半眯着眼,终于唤人进来收拾,除了床榻,其余角落都该被好好清扫一番。
夏封瞧着主子沉静的容颜,几乎要喜极而泣。
“替我更衣吧。”钟晏如看着镜台里的自己,险些认不出来这是他。
许是太久不见天日,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白,瘦削得有些脱相,眉眼没精神地耷着,不修边幅,整个人阴冷如幽穴里的老鼠。
很难看的一张脸。他如是点评。
都道为悦己者容,想到从前自己分明嫌恶容清那副文人雅士般的素净打扮,却还是命人裁了相似的衣裳只为让宁璇能够多看他两眼,钟晏如扯动唇瓣,讥讽地笑笑。
夏封替他用篦子梳着发髻,瞧见青丝里间杂着的灰白时不禁抖了下手。
“怎么了?”他的这点小动作没能逃过钟晏如的眼底。
“没什么,”夏封心虚地错开眼,“咱家就是想到,陛下还能赶得上及冠礼呢。”
二十及冠,本该是男子风华正茂的岁数。而他的主子,已经悄然长出白发。
心内思虑何其深重,方催得少年白头?
夏封越想越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