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瞧着无所不能的皇帝陛下也会为情所困吗?
他转念想到纵使钟晏如再心痛,仍然要在自己与百官跟前佯作若无其事,钟垚心里便钝钝地疼,像是压了千斤重的巨石。
这就是少傅所说的“悲欢不溢于面”吗?成为帝王,注定得舍去自己的情绪吗?
倘若如此,当帝王又有什么好?
意识到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钟垚定了定心神。
这世间事本就是有舍有得,他如今脱离冷宫,享受着尊荣,岂能不付出代价?
“殿下,殿下?”眼见得他要直直走进湖里,小太监急忙出手拽住他的衣袖。
钟垚猝然回神,发觉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凉亭边。
万幸湖面结了冰,岸边又有礁石阻挡,他才没有滑落。
“殿下,你在想什么?”
少年略作思忖,没说实话:“你说,我该怎样做才能令陛下展颜呢?”
小太监为难地蹙起细眉,“咱家也不知陛下的喜好。”
钟垚也没指望他,余光淡淡一瞥——
一旁早已枯萎的木槿花枝光秃秃的,梢头压着白雪,黑白分明,说不出的肃杀,“这木槿已是死木,花师怎么忘了除掉?”
“殿下有所不知,”小太监眨了眨眼,沉着嗓子,“此乃陛下曾经亲手为湫月轩那位女娘栽的花,留存枯枝,亦是陛下的意思。”
就连枯枝都不舍得清除吗?
钟垚不由得怔忡地想,这段爱恋该是多么刻骨铭心,才会叫钟晏如甘愿沉湎走不出来。
……
夜里,焰火蹿上虚空,炸开万千银花。
钟晏如坐在窗棂边,仰头去瞧那转瞬即逝的烟花,脑际里浮现的是数年前除夕夜宁璇双手合十祈愿的模样。
那会儿的他,心底许的是什么愿望呢?
他愿将他所有的福报移赠给她。
彼时的他太过天真,竟忘了像他这样卑劣的人,哪里会有什么福报。
他带给宁璇的,只有灾祸与劫难。
忽有一阵凛风吹过来,连同雪粒子,拍打在他的面上。
钟晏如颤动眼睫,那雪旋即就化了,化作冰凉的水,滴入眼眶仿佛成了泪。
*
璟暄四年除夕,京城的雪飘不到江南,虽说是
冬日,但风不至于刺骨。
宁璇独自坐在门槛上,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浮圆子。
她一口咬下去,那糯米团里裹着的黑芝麻便满溢出来,甜到人的心窝里,随后再抿一口热汤,整个身子就暖了。
大门没关,她能瞧见邻家的孩童们聚在一起,正捂着耳朵放爆竹。
鞭炮劈里啪啦一阵响,孩子们就跟着兴奋地哇哇叫,此起彼伏。
不多时,就有夫妇寻过来,将这群淘气鬼领回家。
艳红的灯笼映照着地上四处炸开的红色纸皮,空气里的烟火味大抵明后三日都散不掉。
宁璇将最后一颗浮圆子放进嘴里,不意外地咬到里头藏着的饴糖。
“吉祥如意。”她轻声对自己说。
这是她离开皇宫后度过的第二个新年,是她在江南迎来的第一个新年。
半年前的梅雨时节,她乘船走水路,看那船桨摇啊摇,清波漾啊漾,人慢悠悠地晃到了栎州。
德王给她的银钱有限,到此便耗费得差不多了。
尽管对方给了她令牌,可以随时到他名下的当铺里支取银子,但宁璇不想平白亏欠对方人情。
她有手有脚,不会叫自己饿死。
一番走街访巷,她先用剩下的宝钞租赁了一座一进的屋子,一下子付了一个月的钱。
屋子不大,但庖屋卧房一应俱全,她一人住着绰绰有余,前任住户还留下了现成的炊具跟衣奁,很是方便。
半月内,她寻到了份为人佣书的活儿,挣得不多,胜在不必奔走。
第二个月时,她结识了邻屋的孀妇,与女人熟稔起来后,被她介绍做起了绣活。
她手艺精巧,又会京中时兴的纹样,做的香囊帕子出奇地受人喜欢,更意外入了当地知县夫人的眼,随即在官宦富家中风靡起来,绣品的卖价于是水涨船高,使得她再不用担心生计。
深知物以稀为贵,宁璇没有滥织,每月固定接下几件。
平素她也不乱买东西,除了吃喝与租赁屋子的钱,还能额外省下一些存进木匣中。
她在栎州仅仅是暂时歇脚,约莫年后待到仲春,她就能赚够接下来去往侗州的盘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