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晏如缘何要倾尽心力去培养一个储君?
储君若能分担朝事、主持大局,再然后,他这个皇帝又该何去何从?
功成身退吗?怎么个退法?
是要当太上皇,还是退去皇陵?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林尧晟惊得满背都是冷汗。
“陛下,”他将他拉至一边,急声问道,“你实话与我说,你为何要早早定下储君?”
没想到他会问及此事,钟晏如神情僵顿,未能应声作答。
林尧晟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钟晏如扯起唇,笃定道:“子臻,你猜到了。”
“三年前,我记得我便同你提过,我做不了圣明君主。”
瞧见对方难看到极点的脸色,钟晏如宽慰他道:“你放心,我暂且不会寻死,但这皇宫,我如何都待不下去了。”
皇宫里处处都承载着他与宁璇的共同记忆,是他的伤心地。
“活了二十年,我也想去宫外瞧瞧天大地大。”
他远眺前方,视线却被宫墙殿宇遮挡,嘱咐说:“你切莫在钟垚那儿露馅,他是个好储君,来日亦会是个好帝王。你跟着他,青史留名自是不必说。”
青年咬着齿关,恶狠狠道:“你这个混账……”
钟晏如了然,他这是答应了。
第110章瞳瞳焰火
时间过得很快,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年关就又逼近了。
这半个月,皇城内雪下得极大,天地间浑然一片素白,人鸟声俱绝。
各宫殿檐下提前挂起了琉璃宫灯,白日里瞧着无奇,夜晚亮起来,映照得冰雪晴黄,宛若仙境。
五日前,钟晏如抱恙称病,钟垚不得已独自坐在龙椅边上听政。
好在有林怀钰等人帮衬,倒也没有出什么问题。
以怕将病气传染给他为由头,钟垚几次被夏封挡在景阳殿外,一应奏折也是通过夏封传进去,他连钟晏如的衣角都未曾见到。
一直到了除夕这日,少年望着紧闭的殿门,道:“臣弟明日再来给陛下恭贺新禧。”
殿内,钟晏如半阖着眼,听见夏封推开门也没动作。
“陛下,你为何不肯见储君呢?”不将疑问说出来,夏封心里抓心挠肺地痒。
搭在膝头的手指停止敲打,钟晏如抬起长睫,空洞的眼神许久才聚焦起来,“他太依赖我了,凡事都要来过问我的意见。于他而言,这不是件好事。”
是他给了少年机会,钟垚尊重他感激他,这都没错,但储君终将成为皇帝,终将登上孤独的皇位,不能尽信偏信,这是他必须要学会的一门功课。
听起来很残忍,却不能回避。
钟晏如若真的为他着想,就得放手,给他空间施展羽翼。
醍醐灌顶般,夏封感慨道:“主子真是高瞻远瞩。”
钟晏如没理睬他见缝插针的奉迎,复又疲倦地阖眼。
夜里他越来越难入眠,即便周遄变着法子调制安神香,效果甚微。
连日歇息不足,他整个人几乎处于游离之中,额角的鼓动就没下去过,单单是摇摇头,都感到刺痛难忍。
他试着向周遄描述宁璇身上的香味,可无论对方怎么调配,闻着相似,却不得其神,全然不及女娘万一,无法替代。
钟晏如越性叫周遄不必再徒劳费劲。
或许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除了硬生生受着,别无他法。
离开景阳殿后,钟垚沿着小径,一路来到御花园。
身侧的小太监觑着他的神色,没忍住道:“殿下是心情不好吗?陛下一贯深沉难接近,绝非有意轻慢殿下。”
“本宫知晓的,”钟垚道,“皇兄是想让本宫快些独立起来。”
少年摸着袖袋里厚厚的红封,心里百感交集。
这是他自双亲离去后,头一次在年节收到这般丰厚的红封,里头装着的宝钞该如何使用,全然由他做主。
他明白钟晏如的良苦用心,正因为清楚对方待他极好,他也想要投桃报李。
钟垚自认为善于察言观色,可他常常看不穿钟晏如的所思所想。
男人的脸上似乎总戴着一张假面,隔绝情感,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他能隐隐感觉到,帝王非常孤独。
这种孤独之下,深埋着绵长的愁绪。
很多个共处的瞬间,钟垚悄然发现他在走神。
回神的一刻,钟晏如的眉目间会不自觉流露出几分空茫,仿佛为什么感到遗憾。
钟垚于是忍不住去揣测他究竟因何遗憾。
他自然听闻了帝王在景阳殿金屋藏娇的旧事,而湫月轩走水后,那位神秘的姑娘就此成了宫中的禁忌,以至于他想要打听都没有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