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支里的钟垚,是钟晏如唯一觉得有眼缘的。
这孩子有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旁人着急在他面前表现自己时,只有他默然待在角落,悄悄地打量他。
少年的眼中没有对富贵名利的渴望,澄澈又通透。
钟垚幼年失恃失怙,因此被收养在宫里。
成帝子嗣众多,岂会注意到这个旁支血脉。
宫里的人捧高踩低,他早早见识过世态炎凉,是以性子温顺但并非没有主见,吃过苦耐得住寂寥,仍能保持忠孝,对身旁教养他的宫女敬重感激,这份赤子之心实在是难得。
当钟晏如问钟垚想要什么赏赐时,他没有为自己讨要任何东西,而是请求为患有嗽疾的宫女传太医。
那一瞬,少年们高下立见,钟晏如便有了答案。
后来,他又悄悄观察少年许久,最终确认人选。
如今王朝昌宁,并不需要雄心勃勃的帝王,而需要一位仁明爱民的君主。
钟垚秉性端直,天资灵秀,再经由他亲自教导,有似容清、林尧晟等肱骨之臣加以辅佐,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贤主。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他会将少年放在宁璇与他身边教养。
宁璇心软,绝不会迁怒于无辜的钟垚,相反,她会尽力照拂这个孩子。钟垚知恩图报,自然也会尊敬宁璇,护着宁璇。
有这样的储君在,往后如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宁璇也能安然度过余生。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甚至还没让钟垚与宁璇见上一面,宁璇就撒手人寰……
钟晏如眸底掠过悲恸之色,攥紧拳头,继续下达旨意:“右都御史林怀钰兼太弟少傅,即日起入东宫教授皇太弟。”
林怀钰握着笏板,躬身道:“微臣接旨。”
从这日开始,皇太弟钟垚近乎与帝王形影不离。
金銮殿、景阳殿,御书房,到处都有一大一小的身影。
除了跟随钟晏如的时辰,回到东宫之后,少年亦未有松懈,时常挑灯夜读。
钟晏如不说,他却也明白,正常的皇子七八岁便开始接触六艺,而他今年十二岁,堪堪囫囵读过四书五经,起始已经太迟了。
若笨鸟还不肯先飞,就要被人遥遥甩在身后,这是嬷嬷教他的道理。
昔日他总艳羡其他皇子们能够去上书房听大儒授业讲课,反观他自己,拢共拥有的几本书陈旧得翘起了页角,泛黄也就罢了,还残缺不全,读了上半篇,寻不到下半篇。
但他也足够珍惜,因为那是嬷嬷戴着叆叇织出绣品给他换来的。
现今他身边是天底下最博闻强识的先生们,可看的书卷帙浩繁,有着用不完的笔墨纸砚,此刻再不用功,更待何时。
钟垚不想对不住他们的栽培,更不想对不住自己。
钟晏如得知以后,并未阻拦,但叫夏封准备了滋补的汤药送过去。
毕竟少年正在抽枝的时候,若总是废寝忘食,荣养跟不上,会影响身子发育。
于是,钟垚宛如被拭去灰尘的璞玉,肉眼可见地成长起来。
谁能想到这个进退有度、沉静大方的少年,彼时一见到生人就想要往钟晏如身后躲呢。
短短一个多月,某日林尧晟忍不住偷偷跟钟晏如说:“殿下如今周身越发有天潢贵胄的气度了,陛下果然是慧眼识珠。”
闻言,钟晏如抬眼去瞧端坐在案牍前的少年。对方眉目专注,执笔在纸上誊写。
林怀钰是个严师,讲究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储君日后少不了批红,因此最近这段时日他请来名家,督促钟垚勤勉练字。
反复誊写修正是件极其枯燥的事,但钟垚一笔一画,无有半点不耐。
是个可教的苗子。
然而还是慢了些。钟晏如的低语被风吹散,模糊不成调。
饶是他再怎么疯狂地嗅闻,宁璇留下的衣裳也没有她的香味了。
目下他勉强还能在人前维系正常的模样,可私底下,他的疯意已经要压制不住了。
前夜,他照例抱着旧衣入眠,梦中又出现那肆虐的大火。
他在梦里歇斯底里地吼叫,自以为不过是场噩梦而已,醒来时,却发觉那件衣裳被他撕裂出一个口子,榻上的衾被混乱地堆落在地。
接着,他对上夏封颤动的瞳孔……
在皇宫停留得越久,对宁璇的思念便如山倾海泻,催得他迟早要撑不下去。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晓,他会在何时彻底沦为一个疯子。
他务必得在这之前,目睹钟垚能够独当一面处理朝政,但他心知,钟垚已然竭尽全力追赶,他不能够向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施加重压。
半晌没等到他的回应,林尧晟偏首看他。
帝王负手而立,侧颜晦暗不明,广袖被冷风灌满,飘飘然仿佛就要随风而去。
林尧晟忽然生出一种随时就要抓不住他的惊慌。
这些日子,钟晏如镇静从容,从没在他跟前表露出颓丧难过。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已经从失去宁璇的痛苦中抽离出来,可林尧晟清楚,他心中绝对不似面上那般平和。
寻死觅活固然叫人担忧,可寂若寒潭难道就是正常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