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好像是从天上人间消散了。
彼时他最是瞧不上成帝异想天开渴求长生的举止,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自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竟也糊涂至此,病急乱投医。
他以为是她太恨他,后来才知道,女娘根本就没死,何谈托魂灵进入他的梦境。
“你走了之后,御花园里的木槿花也都枯萎了……”
说到这儿,钟晏如的语气流露出几分怅然若失,“阿璇,对不住,我还是没能照料好它们。”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透过一道门板清晰地传过来,娓娓道来对她深重的思念。
开口对不住,闭口对不住,好像他口中颠来倒去,就剩下这句话了。
宁璇捂着钝钝发痛的胸口,差一点就要被他卑微可怜的样子打动,可她已不是当年的她,不会轻易地被他几句好听的话哄得找不着北。
过去的伤害岂非三言两语就能够抹灭,她那会儿的无望、恐惧,他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即便他不是帝王,以他在朝野那错综复杂的势力,想要拿捏她这个孤女,仍旧是易如反掌。
她若给他开门,岂不是引狼入室?
“你若是想要跟我道歉,我已经听见了。从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欲计较。陛、你如今应该也瞧见,我独自过得很好,还请你高抬贵手,不要搅扰我的安生日子。”话音刚落,宁璇怕自己会扛不住他的哀求,转身朝屋里走去,刻意放大关门声让他能够听见。
黄耳不明白他们之间的龃龉,只听见她摔门关窗的声响,担忧地连爪带牙在门外扒拉,呜呜地唤她。
宁璇环抱着双膝缩在床榻的一角,心里乱糟糟的。
分别两年多后重逢的第一面,竟被他瞧见了她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低估了钟晏如对她的执念,又高估了自己,一见到他,什么理智冷静,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会儿,敲门的声音倒是停了,可犹不能确定人走了没。
万一他硬闯进来或是翻墙进来,她又该怎么办呢?
这宅子就这么点大,她能够躲到哪里去?
越想越觉得懊丧,宁璇颇有些自暴自弃地搓了把脸,用力地闭上眼,希望这是场终究会有尽头的噩梦。
门扉外,钟晏如缓缓地垂下手,纤长浓密的睫羽遮掩去眸中的失落。
虽已预料到她对自己的抗拒,但真听见她想与他一刀两断、再无交集,还是不免感到剜心般的疼痛。
也罢,他原就不奢求她能够这么快原谅他,他对她的伤害,阖该一一偿还。
……
宁璇等啊等,并未等到他强硬地进来抓自己,反而等来了午后的雨。
锦州天气多变,有时分明日头毒辣,也能落起雨,曾有位文人路过此地,觉得这景观稀奇,为此取名为“天泣”。
天幕有太阳偏还下雨,除了苍天哭泣,能有什么旁的原因。
夏日的暴雨来势汹汹,如注般从屋檐滚下来,连线成串珠,砸在地面四溅起水花。
终是受不了紧闭门窗的闷热,宁璇起身推开了点窗。
大雨滂沱,却没什么风,空气的滞涩与嘈嘈的急雨声催得人心情更加添堵。
又静静待了半晌,她猜测雨下得这样大,钟晏如迟迟没有动作,或许已经自讨没趣地离开。
今晨她起得比平常偏早,经过一番折腾,肚子有些饿了,正咕噜咕噜地轻叫。
她总不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如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屋子里,否则,还没等钟晏如把她怎么样,她自个儿先因杞人忧天倒下了。
这样想着,宁璇轻手轻脚地行动起来,推开房门,率先对一下子从趴到立的黄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黄耳从善如流地止住叫声,跟在她身后。
她自认为尤其小心地接近庖屋,几乎没发出什么声息,不想尚未走出两步,大门外的那人或有所感般启唇:“阿璇,是你吗?”
那声线透过雨幕,森凉如雪山之巅化开的冻水,冻得宁璇的脖颈瑟缩了下,心跳亦跟着漏了一拍。
他竟然还在?!
她回首去看,大门好端端插着门闩,又四处张望了圈,确认并没有他的身影。
若非巧合,这人实在也太可怕了,像是开了天眼。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破罐子破摔地想,叫他听见屋内的动静又如何。
他若真想要破门进来,她发不发出声音,都是一样的结果,索性就该光明磊落地晾着他,摆出态度来,让他明白,她就是不想要再与他有牵扯。
宁璇于是大摇大摆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洗净双手,挽起袖子,生火起灶,趁着水氤氲着热气,将面下锅,等到面煮软后,放入几根碧绿的青菜,末了撒盐倒酱,一碗简单的清汤面就做好了。
她于庖厨一道仍是不擅长,或许是天生没有这个窍脉,好在她也不挑食。
期间,她没听见钟晏如出声过。
填饱肚子后,宁璇在檐下逗黄耳,等待吃进去的一碗面克化。
黄耳无疑是只聪明的小狗,她随意丢出去一个草团,它就会循着被掷出的方向跑出去,再将草团衔回来,等她重新抛起。
一来二去,她还没来得及丢草团,黄耳已经似疾风般冲了出去,四条腿在慌忙中各跑各的,爪子在地上刮蹭出一道痕迹。
见被她戏耍,它也半点不生气,跑回她跟前,吐着舌头喘气,黑黝黝的眼珠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玩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