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绪亭向窗外望,不可避免地微微晃神。
——只见无人机组成的月球,在夜空中熠熠生辉,铺满整个沪城上方的天际。
无数的灯火与行人都为之仰目,又不约而同,聚焦在巨大月亮下的那几个字:中秋快乐。
赵绪亭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思念产生了幻觉。
不然为什么,这四个字和晏烛在便签纸上写的那样相像。
今年中秋连着周末,昭誉放五天假,赵绪亭就在晏烛的住宅里住了五天,白天去码头那边守着,始终没有寻到他的踪迹。
第五天,小靳迟疑地走进游轮里的房间,说:“赵总,明早复工,有例会。”
赵绪亭望着窗外不断消逝的泡沫,说:“知道了。”
小靳抿抿唇,用稍微振奋些的语气说:“蒋副总那边已经沟通好了,打击孟总势力的计划也即将收网,还有影视分部那边说——”
她本来是想用事业上的喜讯为赵绪亭转移注意力,却突然想起影视分部的负责人正是晏烛,心道不好。
赵绪亭却眨了下眼睛,像一个冰冷精致的洋娃娃突然有了些许灵魂。
扭过脖子问:“说什么?”
小靳忙说:“是这样的,孟总不是一直致力于引导其他董事质疑您嘛,之前是直播,最近就是影视项目,他对您重点投资的那部待开电影泼了不少冷水,尤其是批评我们最终选定的那位乔导叫座不叫好,会拉低公司格调,结果今天凌晨,京城那边传来好消息,今年国内影界的最高奖确认颁给乔导,更可能会直接横扫三金,业内对他此后估值已经飙到了天价,我们还是在他名声大噪前签约的,这回报率,孟总估计要眼红死了。”
赵绪亭记得那位导演,是晏烛亲自选的。
他当时就笑眯眯地说,对方一定会得奖,赵绪亭没有尽信,毕竟奖项一半在才华,一半在运作,不过看着他胸有成竹的小表情,还是尊重了这个选择。
她想和晏烛分享这个好消息,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后,丧失了力气。
从游轮下来,坐进驾驶座,赵绪亭才点开和晏烛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还是他发来的那句:我好想你。
赵绪亭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悲伤化成一条无形的丝带,没有他在身边的每一刻,都扼住她的喉咙。
漆黑的车厢,只有一对毛绒摆件,眼睛微微反光。
赵绪亭在车里坐到后半夜,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天光大白时回家洗漱,西装革履,姿态得体地去上班。
就连去试探那些可能对赵锦书下毒的人时,都情绪稳定,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就这样过了好些天,朝夕相处的小靳才发觉一丝异样——太正常,就是不正常,赵绪亭表现得无懈可击,宛如一个精密运转的工作机器,实在太像去年赵锦书刚死时的她。
如果把人的千姿百态比拟为花团锦簇,那么每个花瓶的裂缝,就是人们独一无二的残缺,也是光所能照进去的地方。可赵绪亭不是。她把自己雕刻成没有缝隙的艺术品,完美,空洞,漆黑。
小靳纠结许久,还是拨给苏霁台的私人号码,捡着能说的告诉了她。
苏霁台敲响家门时,赵绪亭正在客卧发呆。
在监控里看见苏霁台的脸后,她愣了几秒,把客卧锁好,去书房找了本厚厚的社会学著作。
进了门,苏霁台自以为隐秘地观察着赵绪亭,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赵绪亭淡淡地转身,苏霁台立马说:“绪亭绪亭,你在干什么呀,我突然来没有打扰你吧?”
赵绪亭边朝客厅走,边举起书,手指夹在中间某一页。
苏霁台松了口气,笑嘻嘻地跟了上来。
“你吃饭了没有,要不要尝尝苏小厨的手艺?”苏霁台双手背后,促狭地俯下身凑近,“还没有别人尝过呢。”
赵绪亭翻书的动作顿了一秒,没有立马拒绝。
苏霁台就当她默认了,蹦蹦跳跳地去找厨房。
她一走,赵绪亭脸上显出几分倦怠,又想到苏霁台在伦敦时,有过炸厨房的壮举,不放心地寻着光亮走去。
她从不踏足厨房,偶尔忙起工作,忘记让人送餐来就直接跳过一顿。有了晏烛后,这些事就更不用她操心,就算遗忘,也会被催着进食。
有的时候实在太忙,或者下属犯低级错误需要她收拾残局,生气到不想吃东西,晏烛还会罕见地皱着眉毛,没大没小地说她。
赵绪亭觉得没面子,为此单方面冷落过他,但总是当晚就被对方楚楚可怜的关心眼神哄好。
站在虚掩着的厨房门外,里面不时响起叮呤哐啷的声音,暖黄色的光在漆黑的走廊落下一道长影,赵绪亭有一瞬间恍惚,仿佛推开门,那里面的人还会是晏烛。
声响突然停止。
赵绪亭定下心神,推门而入。
苏霁台正将一个本子放回柜子里,见她进来,举起双手说:“我就好奇看看。”
赵绪亭眯眼:“看什么?”
苏霁台眨巴眨巴眼睛:“你不知道吗?”
她犹豫了一下,把那个厚厚的手账本重新拿出来,“好像是菜谱之类的东西,那个……晏烛做的吧。”
赵绪亭停下脚步,再回神,已走到苏霁台面前,双手接过了本子。
汉字书写得很美,绵里藏锋,一看就是晏烛所写。
可英文也很漂亮,不像他——邱与昼以前的字迹。
赵绪亭心里轻颤,滑过一丝异样,却在捕捉到之前,先一步读清文字的内容。
她爱吃的肉类,她不爱吃的菜,她偏好的调味,她缺乏的维生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