级长浴室的雾气还没有散尽。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像一张刚揭下来的棉纸,边缘卷着,贴着水面的地方最浓,往上就淡了,淡到天花板附近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白。
汤姆靠在池边,后脑勺枕着瓷砖,橙色的水没到胸口,是浴球化开的颜色。他今天扔了两个,一个不够,两个太浓了,浓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颗泡在水里的大号水果糖。
双面镜搁在池沿上,镜面朝上,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壁灯。
埃德蒙的脸出现在镜面里。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手里还握着笔。领带松了,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他看了一眼镜面,又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翻文件。
翻了半分钟,抬起头,看见汤姆还在水里。他愣了一下,把笔放下了。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太确定的犹豫。
他已经有点后悔这时候打双面镜了。不是不该打,是该早一点打,或者晚一点打。早一点他还没脱衣服,晚一点他已经穿好睡衣躺床上了。这时候打,正好卡在他最不该打的时候。
“没有。”汤姆说。水在他胸口晃了一下,荡到锁骨,又退回去。
埃德蒙的目光在镜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开始看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看完一份,拿起另一份,又翻了一页。他看得很快,快到不像在看,像在数页数。
数完两份,又拿起第三份。第三份翻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他看那道线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汤姆靠在池沿上,看着镜子里那张左顾右盼的脸。他的脖子有一层淡淡的红,从耳根蔓延到锁骨,不知道是被热气蒸的,还是被别的什么。
“你是不是害羞了?”汤姆问。
“没有。”埃德蒙说得太快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否认,否认的话就从嘴里自己跑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在看文件。”
“你刚才在看窗户。”
埃德蒙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窗户外面有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月亮很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了,看了汤姆一眼,又低下去。那一瞥很快,汤姆只来得及看见他眼睛里那层被灯光映出来、晃动着的水光。
“又不是没看过。”汤姆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埃德蒙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开放。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这里是这里,那里是那里。”
“什么这里是这里那里是那里?”
埃德蒙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现自己说的话连自己都听不懂了。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你今天泡的是什么味道的?”他问。语气刻意地轻快,再不转移话题他真的要迷糊了。
“橘子。”
“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