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舱门边,微微侧身,伸出了手。
然后,伊莱看见了约书亚。
虫母似乎有些疲惫,黑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但神色是放松的。
他将手放在卡厄斯掌心,借着对方的力道,轻盈地踏出舱门,卡厄斯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他的腰,动作流畅而熟稔,两人低声交谈了一句什么,卡厄斯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瞬,而约书亚则轻轻笑了笑。
那画面,和谐,默契,充满着不容插足的亲密氛围。
卡厄斯看向约书亚的眼神,是毫无保留的专注与深沉的爱意,那是历经岁月与风雨淬炼后,坚不可摧的信任与归属。
伊莱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眼睁睁地看着。
心脏处传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比菲林的话语更直接残忍。
看,那才是被虫母需要、被虫母依赖、有资格光明正大站在虫母身边,给予保护和陪伴的样子。
而他,连靠近的资格,都需要小心翼翼地计算,生怕引来厌恶或……灾祸。
卡厄斯似乎要送约书亚回寝殿,但约书亚摆了摆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是通往医疗隔离区的路。
他要去看看佩洛。
卡厄斯点了点头,没有坚持陪同,只是目送着他离开,直到虫母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才转身登上跃迁艇,引擎轰鸣,很快消失在夜空。
自始至终,没有人注意到廊柱阴影下的伊莱。他就像一个透明的幽灵。
够了。真的够了。
伊莱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挣扎的力气,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他转身,径直走向王庭的政务管理中枢,申请了近期离庭的许可,理由是他需要返回家族属地,处理一些紧急事务。
审批很快通过了,对于一个无足轻重的侍从,王庭的管理系统高效而冷漠。
回到房间,他开始沉默地收拾行囊。
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微不足道的私人物品,还有那枚旧贝壳。
他的动作很慢,却很坚定。
窗外,王庭的灯火依旧辉煌,映照着他苍白平静的侧脸。
这里没有他的位置,从来没有。
他的爱慕是妄念,他的存在是多余,甚至可能成为引爆危险的导火索,离开,对谁都好。对约书亚,对佩洛,对那三位真正的王夫,甚至对他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残余的安宁。
但他会回来的。
一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多年却从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然后提起简单的行囊,头也不回地走向通往空港的通道。
*
约书亚进入隔离室,端着个小托盘走进去,上面放着杯温度正好的蜜水和一小碟佩洛以前喜欢的不那么甜的软糕。
佩洛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红发有些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是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连脑袋都蒙进去一半,只留一撮不听话的红发翘在外面。
约书亚走过去,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他伸手,轻轻拉了拉被子边缘:“佩洛?”
被子里没动静。
“还难受吗?”约书亚声音放得很软,手指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是你以前喜欢的那种软糕,不太甜。”
被子里的虫动了动,但还是没转过来,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吃。”
“不饿?那喝点蜜水?加了点镇静安神的,喝了好睡觉。”约书亚端起杯子,试着递过去。
佩洛猛地掀开被子,转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潮红,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赤红的眸子瞪着约书亚,里面写满了委屈和赌气:“你不是去找利诺尔父亲了吗?还管我干嘛?”
哦,在这儿生气呢。约书亚心里明白了,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他把杯子又往前递了递:“先喝水。”
佩洛扭开脸:“不喝。”
“那你想怎么样?”约书亚放下杯子,伸手去拨他额前汗湿的红发,“跟我怄气,然后自己更难受?”
佩洛躲开他的手,但幅度不大,声音更低了,带着鼻音:“你都不陪我……我难受的时候你都不在……就知道去找别的父亲……”
“我这不是来了吗?”约书亚耐心地哄,手指又去戳他鼓起的脸颊,“你利诺尔父亲那边有点事,我得去看看。你看,一处理完不就立刻来看你了?”
“他就有事,我就没事?”佩洛转回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像只被雨淋湿、还要强装凶悍的大狗,“我差点……我那么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约书亚终于成功地把那缕红发别到他耳后,指尖蹭过他发烫的耳廓,“是妈咪不好,来晚了。现在好点没?”
佩洛看着他带着温柔歉意的脸,心里的委屈和汹涌的情绪混在一起。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约书亚正要收回的手腕。
“佩洛?”约书亚愣了一下。
佩洛没说话,只是就着那个姿势,忽然抬起头,飞快地、有些笨拙地,在约书亚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约书亚完全愣住了,手里还端着空了一半的杯子,眼睛微微睁大,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