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仿佛被我的声音惊醒,猛地转过头看我。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剧烈波动,那里面不仅仅是伤痛或自责,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绝望的晦暗情绪,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嗯。”
他沙哑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我没事。你……刚开学,早点休息吧。”
他不想多说,甚至回避了我的目光,重新转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我看着他那明显不愿交流的姿态,心里叹了口气,以为他是不想在我这个弟弟面前显露太多脆弱。
或许,时间能慢慢冲淡这些吧。
我没有再打扰他,转身走向二楼。
我回到房间,放下书包,拿出明天课程的课本。
南町高中的教学进度比东京慢一些,内容也更偏重本地的地理历史。
我翻了翻国文课本和乡土教材,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铅字上,可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放白天的画面——教室里那些面容早熟却神情沉静的同学,拓也灿烂的笑容,以及凌音看向拓也时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反应。
还有哥哥晚餐时那沉重的侧影。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雾气似乎渗进了房间,带着微凉的湿意。
课本上的字迹在台灯下渐渐模糊。
我合上书,揉了揉额角。
时间无声流淌,孤儿院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
我推开拉门,走进二楼的走廊。
此时此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脚下地板出的轻微吱呀声,在过分的安静中被放大。
整栋孤儿院是旧式的三层木造建筑,呈L型布局。
我们所在的这侧是生活区,二楼并排着大约七八间和室,供年龄较大的孩子和老师居住。
一楼则是餐厅、厨房、老师的起居室以及一些储藏空间。
另一侧以前是活动室和课室,如今多半空置或堆放杂物。
整栋房子规模不小,足以容纳十几人生活,但在这样的深夜,空旷感便格外明显。
走廊尽头,靠近楼梯转角的地方,有一扇磨砂玻璃门,里面透出朦胧的灯光——那是二楼唯一的公共盥洗室兼浴室。
我刚朝那方向走了几步,盥洗室的玻璃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蒸腾的白色水汽率先涌出,带着洗水清新的草木香气,瞬间盈满走廊。
接着,凌音的身影出现在朦胧的光晕里。
她显然刚洗完澡,湿漉漉的黑色短紧贴着头皮和脸颊,梢还在不断滴着水珠。
她正用一条深蓝色的毛巾擦拭着头,动作有些随意,几缕湿黏在光洁的额角和修长的脖颈上,水痕沿着她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氤氲的热气让她平日里过于清冷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晕,嘴唇也比平时看起来更红润一些。
她身上套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背心,布料被未擦干的水滴和蒸汽洇湿了些许,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的色泽,并服帖地勾勒出清晰的胸部轮廓。
下身是一条同色的及膝短裤,裤腿宽松,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她的脚上趿着一双素色的浴室拖鞋,裸露的脚踝纤细,脚背白皙,还能看到微微泛红的、被热水浸润过的皮肤。
看到我站在走廊里,她擦拭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湿漉漉的睫毛抬起,那双被水汽浸染过的褐色眼睛望过来,清澈依旧,但似乎因这放松的沐浴时刻而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感。
“嗯。”
她点了点头,用毛巾裹住还在滴水的尾,声音比平时更轻,“还没睡?”
“嗯,出来透透气。”
我应道,目光落在她泛着水光的侧脸上,心头那些关于拓也的烦闷和莫名的酸涩又翻涌起来。
我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我主动向前一步,尽管这话题让我自己都有些惭愧“刚才……看到我哥的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一个人坐在那儿,什么也不说……”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凌音的反应。
这话题很下作,因为是拿兄长的沉重当作跟女孩的破冰工具。
但放学路上拓也那毫无阴霾的笑容,确实像根刺扎在心里,让我急于从凌音这里确认些什么,确认我们之间被四年时光冲刷过的联系,是否还存在特别的通道。
凌音擦拭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抿了抿嘴唇,那双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局促。
她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拖鞋的鞋尖,又抬起来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喉咙里出一个轻微的、不确定的气音,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不知如何应对的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