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钟离先生所说的糟糕的结果,或许就是指这个。
不是指我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而是指这份契约的重新出现,会让我们都陷入一种无法解脱的困境。
她是往生堂的堂主,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与她门当户对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只会扛棺材的债务人。
而我,我需要的是尽快还清债务,离开这里,去过属于我自己的、卑微但自由的生活。
“我……”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我觉得……这份契约,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最后的那句话像是投入死水潭里的一块石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只是沉闷地消失了。
我说,这份契约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的声音在往生堂这间堆满古籍的库房里回荡,带着我自己都能听见的、刻意制造出来的冷漠。
我说完就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生怕从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看到哪怕一丝的失望或受伤。
那会让我好不容易筑起的、用来保护自己的麻木外壳瞬间崩塌。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反衬得这屋里的死寂更加令人窒息。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在狂乱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控诉我的怯懦与虚伪。
她没有说话。
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轻快的语调反驳我,也没有用她那套歪理邪说来嘲弄我。
我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她,只见她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于仪式的庄重动作,摘下了她头上那顶标志性的乾坤泰卦帽。
那顶帽子,是往生堂七十七代堂主的象征,是她身份与责任的具现化。
她双手捧着帽子,深棕色的帽身上,那枚精致的梅花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沉暗的光泽。
然后,在一片令人心头紧的沉默中,她将帽子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放在了那张摊开在桌面上的、泛黄的婚约之上。
帽子不大不小,正好盖住了契约最核心的部分,盖住了我们俩的名字,盖住了那两个鲜红的印章。
“啪”的一声轻响,木质的帽檐与纸张接触,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把自己的身份,把整个往生堂,都押在了这张我刚刚宣判了死刑的废纸上?
她疯了吗?
这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可笑的冷静,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顶帽子,看着那被帽子压住的、我们两人早已殊途的命运。
时间仿佛静止了,又仿佛被拉伸得无限漫长。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钟离先生的警告,码头工友们的粗俗笑谈,这些年在往生堂扛过的每一口棺材,还有她每一次触碰我时我身体产生的战栗,所有的记忆碎片都在我脑海里疯狂地冲撞,搅成一团无法理清的浆糊。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要嫁给一个废人,一个除了力气一无所有、连自己的过去都羞于提及的木头。
她会后悔的,她一定会后悔的。
而我,会成为毁掉她的人,成为往生堂最大的笑话。
不行,我不能让她这么做。
可我张开嘴,却不出任何拒绝的声音。
我看着她,她也正看着我,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固执的决心。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等待我的回答,仿佛已经给了我全部的选择权,又仿佛早就知道我根本无从选择。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渐渐稀疏,久到桌上油灯的火苗都开始不安地跳动。
最终,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卑、所有的挣扎,都在她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中彻底投降。
我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溺水者,放弃了最后的挣扎,任由自己沉向那温暖而危险的深渊。
“如果……”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你真的愿意……跟我这么个废人搭伙过日子的话……”我顿了一下,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了,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把心一横,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后半句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那我……也不介意。”
这话说完,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
我不敢再看她的表情,不敢去想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我只是猛地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让我几乎窒息的库房。
我需要空气,需要璃月港夜晚那带着咸湿味道的、冰凉的空气来让我滚烫的大脑冷静下来。
院子里的风吹在我的脸上,很凉,很舒服,但我心里的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残月。
我不知道我刚刚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但我知道,从那以后,事情变了,孽缘也正式结成了。
自那之后,我们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微妙。
那份被乾坤泰卦帽压住的婚约,成了一个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谁也没有再提起,但它又像一根无形的线,将我们两个本该越走越远的人生重新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