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些话,像是在念诵某种能够驱散邪念的咒语。
但每当第二天太阳升起,当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那些被我用理智压制的情感又会像野草一样重新冒出头来,顽强而不可根除。
时间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将我们都推向了那个不可避免的节点。
胡桃十六岁的生日,在璃月港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悄然到来。
我本以为这一天会和往常一样平静地过去,我会照常扛着棺材,擦拭着那些冰冷的木器,然后在夜里计算着我还剩多少债务没有偿还。
按照我的估算,再有个一两年,我就能彻底还清那笔让我束缚在往生堂的巨额医药费,到那时,我就能按照钟离先生的建议,离开这里,去寻找属于我自己的生计。
终于快要结束了,这种每天都在她身边却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的折磨,快要结束了。
我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离开往生堂后,我应该去哪里找工作。
南码头的老工头或许还记得我,或者我可以去北郊的采石场,那里总是需要能扛重活的人。
然而命运似乎特别喜欢在人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时,突然伸出它那只看不见的手,将所有的计划都搅得粉碎。
那天下午,我刚刚将最后一口待修的棺材搬进库房,正准备去井边打水洗去一身的汗臭和木屑,胡桃就像一阵风似的出现在了我面前。
她手里拿着一卷黄的纸张,那纸张看起来很古老,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用工整的楷书写成的。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狡黠,也不是处理往生堂事务时的严肃,而是一种复杂得让我无法解读的、混合着好奇与某种深层期待的神色。
“喂,木头,”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将那卷纸张在我面前晃了晃,纸张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动。
我看着那卷纸,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种预感就像是在无妄坡时感受到的那种窥探感,冰冷而无处不在。
这东西,我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时,我见过。
她没有等我回答,自顾自地将纸张展开。
那是一份契约,一份用朱砂和墨汁写成的、带着两个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书。
纸张虽然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我能看到“周”字和“胡”字,能看到“婚约”二字,还能看到两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我的父亲和她的父亲。
这就是那份娃娃亲的契约,那份我以为早就在政治风暴中化为灰烬的、荒唐的约定。
它怎么还在?
它不是应该随着我家的覆灭一起消失的吗?
为什么会在她手里?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东西,”胡桃的声音将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现的。你看,这上面写得很清楚,周家的长子周中,与胡家的长女胡桃,自幼定亲,待双方年满十六,即可完婚。”她的手指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轻抚,每一个字都像是有生命力一样,在她的触碰下重新焕出活力。
“现在我十六岁了,你也十五岁了,虽然还差一年,但按照璃月的传统,这份契约依然有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份契约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债主与债务人,不仅仅是堂主与雇工,还有一层更古老、更复杂的纽带。
但这有什么意义呢?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一个破落户的孤儿,一个连自己的债务都还不清的苦力。
而她是什么身份?
往生堂的堂主,璃月港最重要的机构之一的掌权者。
这份契约,在现实面前,不过是一张废纸。
胡桃看着我,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闪烁着某种我读不懂的光芒。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调戏我,也没有用那种轻松的语调说话,而是用一种近乎严肃的声音问道“周中,你对这份契约,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刺进了我内心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我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
我想说,这份契约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美丽的梦,一个我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梦。
我想说,如果我还是那个有着完整家世的周家少爷,我会毫不犹豫地履行这份约定,会用我的一生去守护她,去爱她。
但我现在是什么?
我是一个债务人,一个用劳力换取食宿的工具,一个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掌控的人。
我有什么资格去谈论这份契约?
我有什么资格去奢望她?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等待我的回答而微微紧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