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
我们有婚约!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在我脑子里出“滋滋”的声响。
我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开,几乎就要将这份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依仗吼出来。
那才是我们之间真正的联系!
是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定下的,是她用自己堂主的信物亲自确认过的!
那个金的杂种算什么?
但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音节也不出来。
我把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那股未出口的愤懑像一团火,在我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最后却只能化作一阵无力的苦涩。
跟钟离先生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见证过比这份婚约更古老、更牢不可破的契约的诞生与湮灭。
我的这点挣扎,在他眼里,或许连一片飘落的树叶都算不上。
他似乎毫不在意我吞回去的话,只是撇了一眼那份枫丹文书,仿佛在说,你唯一的选择就在这里。
他继续用他那平稳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说道“我以后,还会在别的国家碰见他。”这句话没头没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他自己?
“但是,你不用担心。”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至于你、她,还有那个旅行者之间结下的这段孽缘,”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最后,我会出手解决。”
这句话的分量,远比我扛过的任何一口棺材都要沉重。
我会出手解决。
他没有说怎么解决,也没有说什么时候解决。
他只是给出了一个承诺,一个来自他这位深不可测的客卿的承诺。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仿佛由岩石雕琢而成的脸,心中的那团邪火,那股酸涩的嫉妒,那份不甘与愤怒,竟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抚平了。
说来也怪,明明他预言了一个更混乱的未来,明明他承认了这份“孽缘”的无可避免,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突然进入了风眼,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异常安静。
我不再去想那个旅行者和胡桃、和刻晴、和香菱之间那些让我不得劲儿的破事。
我也不再纠结于那张婚约到底还算不算数。
钟离先生说他会解决。
这就够了。
他是往生堂的客卿,是一个连胡桃都要敬上三分的人。
他的承诺,比任何契约都更让我感到安心。
那是一种盲目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信任。
“你只需要等待事情的展。”他放下了茶杯,做了最后的总结。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对着他微微躬了躬身。
我没有再看桌上那份枫丹的身份证明,也没有说任何感谢或道别的话。
我只是转身,走出了书房,回到了我那间狭窄的偏房。
很奇怪,一直折磨着我的那种燥热和烦闷消失了,身体虽然依旧疲惫,但精神上却有了一种久违的松弛感。
我躺在硬板床上,没有再像往常一样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我来到往生堂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钟离先生那番话带来的平静,像一层脆弱的薄冰,在璃月港夏日午后那足以将石板路都烤得软的毒日头下,仅仅维持了几天。
几天后的这个下午,我正赤着上身,在往生堂后院的角落里,用一块浸了水的粗麻布擦拭一口刚刚完工的楠木棺材。
空气里全是檀香、木屑和被太阳晒出的汗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头昏脑胀的气味。
我享受这种感觉,汗水顺着我的脊椎沟壑往下淌,痒痒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重复的劳作而感到酸胀,这种纯粹的肉体疲惫,能让我暂时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那张枫丹的身份文书,被我塞在了床板底下最深的角落里。
我看不见它,就像我可以假装钟离先生口中的“孽缘”和“退路”都不存在一样。
就在这时,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像两滴滴进清油里的水,突兀地出现在了院门口。
是那个金的旅行者,和他那个总是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白色小东西。
他穿得还算得体,但那种属于冒险家的、风尘仆仆的气质,与往生堂这片迎来送往、讲究肃穆规矩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的出现,打破了院子里只有蝉鸣和我的擦拭声的寂静,也瞬间点燃了我心底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邪火。
他还真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