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万民堂的后厨吗?
还是萍姥姥的茶摊?
那股被钟离先生用几句话安抚下去的、混杂着嫉妒和占有欲的烦闷感,成倍地翻涌了上来,堵在我的胸口,又闷又胀。
“你好,请问胡堂主在吗?”他开口,声音倒是客客气气的,脸上也挂着那种很能博取人好感的、礼貌的微笑。
他那个飞行小东西则好奇地四处张望,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大声嚷嚷道“哇!这个人的肌肉好结实啊!比岩石史莱姆还硬的样子!”
胡桃正好一早就被一个大客户请出去了,说是要亲自去挑选墓地的风水。
我直起身,把手里的麻布往旁边的水桶里一扔,溅起一串水花。
我没有正眼看他,只是斜着眼,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个我打心底里厌恶的男人。
我从鼻子里出一声轻哼,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出我的不耐烦。
“不在。”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转过身,拿起另一块干布,继续擦拭那口光滑的棺材,仿佛我的世界里只有我和这块木头。
那个飞行小东西似乎对我这种态度很不满意,还想说什么,却被那个旅行者抬手制止了。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客气的样子,对我微微躬了躬身“打扰了,那我们自己去找找看。”说完,他便带着那个白色小东西转身离开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礼貌得让我更加心烦。
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我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股比刚才更强烈的烦闷感攫住了我。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我,或者说,即将离开我。
那不是具体的人或物,而是一种更虚无缥缈的东西。
是那份被乾坤泰卦帽压住的婚约所带来的、虚假的稳定感?
还是这些日子以来,我和她之间那种虽然别扭但仍在缓慢酵的、畸形的关系?
我明白,他的每一次出现,都是在提醒我,我为自己构建的这个狭小的、只有劳作和债务的世界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他就像是一阵风,随时能把胡桃这只我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蝴蝶,从我这块固执的木头身边吹走,吹向一个更广阔、更精彩的世界。
我明白这种感觉,我明白他会把她带走,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
我攥紧拳头,那枚黄铜钥匙在我怀里硌得我生疼。
因为它。
因为我还欠着债。
因为我只是个靠力气换饭吃的债务人,一个连清偿过去都做不到的废人。
债务人的身份,就是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锁,它让我没资格去质问,没资格去挽留,甚至没资格去表达我的愤怒。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擦拭这口棺材,直到它光可鉴人,然后等待下一口棺材的到来。
我没去问,也没人会主动告诉我。
我只知道,在那天那个金旅行者和他的飞行宠物来过之后没多久,胡桃就和他们一起消失了。
堂里的伙计们在私下里窃窃私语,说是无妄坡那边有些“不干净”的事情,有个叫小九的孩子的魂魄走失了,胡桃是带着那位“英雄先生”去处理“专业对口”的业务。
无妄坡。
又是那个地方。
上一次,是我把她从那里扛回来的;这一次,是另一个男人陪着她去。
这个认知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扎在我心里,不深,但持续地、钝钝地疼着。
但我没有像前几天那样,需要靠劈柴来泄。
钟离先生的话,像一层厚厚的冰,将我心头那团邪火给冻住了。
孽缘已成,无可避免。
等待事情的展。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几句话,像是在念诵某种能让我保持清醒的经文。
那个晚上,我没有去院子里举石锁,也没有去劈柴。
我反锁了自己偏房的门,点亮了那盏昏暗的豆油灯。
灯火在四壁投下我被拉得变形的、巨大的影子。
我从床板底下,翻出了那本钟离先生给我用来练字的账本,又从那个我藏着所有家当的破木箱里,拿出了装着那枚黄铜钥匙的钱袋。
我把所有摩拉都倒在了床上,一枚一枚地数清。
然后,我摊开账本,拿起那支对我来说依旧有些纤细的毛笔,开始计算。
我的手在握笔时还是有些笨拙,写出的数字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丘丘人。
但这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