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净却按住谢魇手臂,轻轻摇头,反问应麟:“你说传闻只要用定海珠守护他们的尸骨,等海神归来他们就能复生,这传闻是从哪里来的,你确定,他们还能活吗?”
应麟反驳道:“只要海神回来,一切都还有希望!他是海国的神明,自然会拯救海国!”
钟离净只问:“海神何时回来?”
应麟怔了下,“传闻说千年後,海神会和螣蛇……”
钟离净勾起嘴角,笑得很讥讽,“传闻,又是传闻。海国的传闻太多了,千年之期早已经到了,螣蛇在何处?海神又在何处?这麽多年来,你身为代理海皇,执掌镇海枪,不是没进去过禁地,你见过他们失去了生机的尸骨,真的觉得,他们还能活?”
应麟哑然失声。
雪凰和灵徽相对无言。
“别太天真了。”钟离净神情冷漠,“我从三岁起,就没信过传闻这种东西。人死了就是死了,元神早已经消散,如何能复生?海神有这麽大的能耐,自己怎麽活不成?这千年来,他有可给过海国半句回应?”
“没有。”
钟离净看着三人,一双蓝眸看去很是冰冷,却又像两簇冰蓝色的火焰,正在灼灼燃烧。
“要保活人,还是早已陨落的死人,你们自己选择。”
话已至此,钟离净转身进了海神庙,谢魇难得没有立刻跟上去,看着被钟离净诘问愣住的三位海皇宫殿下,他脸上也没了往日和气的笑容,看去颇有些冷,与钟离净竟有几分相似,冰冷淡漠,“白相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一日後,没有三件神器,你们可有其他办法救下海国百姓?”
应麟张了张口,没有应答。
谢魇顿时感到可笑,“有些事我本不想管,但阿离生来便身负螣蛇图腾,不是他自己可以选择的,你们身为他的同族,也觉得他是诅咒之子吗?你们这样看他,还想要他留下来做海皇,他自然可以拒绝。”
想到秘境中相处多年的徒弟阿离和回来之後的碧霄宗赤水峰钟离长老,谢魇轻嗤一笑。
“你可知在岸上,从来没有人会骂他是诅咒之子,他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却在猜到海国出事後明知危险还赶回来,这应当就是他对那位大祭司的报答。其实你们清楚的,他从不欠海国什麽,海国又凭什麽要求他做什麽?”
更多的,谢魇就不说了,见应麟早已答不上来,冷眼瞥了一眼,便进了海神庙,苏天池和洛汐丶红绫对了一眼,也都追了进去。
无论海国的人怎麽看,他们眼中的钟离净也不会变成许多海国人畏惧不安的诅咒之子。
此时的海神庙中,青妤正在凝神打坐,炼化青莲疗伤,几个鲛人围在白英身旁,小声说着话,在谢魇进来时,几个鲛人都安静下来,显然听见了刚才的话,唯独白英起身走来,朝谢魇礼貌颔首,“九殿下在後院,贵客是寻他吧,需要带路吗?”
她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
谢魇心下思忖,给了红绫一个眼神,让她和她手里的金雕看好苏天池和洛汐,便点了头。
“劳驾。”
“贵客客气了。”
白英擡手指向海神庙後方,衣袖滑落,露出自手背蜿蜒而上,一直没入小臂的红色疤痕。
“这边请。”
她手上的伤疤很多,一块块猩红刺目,谢魇很难看不到,出于礼貌,他很快别开眼跟上。
白英留意到後不动声色拉下衣袖,垂眸道:“九殿下不高兴时就喜欢一个人静静待着,小时候是在海皇宫的屋顶,看着海上的星图,在这当中悟出一些阵法符箓。大祭司说,海上的星图该是殿下的老师。”
谢魇对她主动跟自己搭话颇有些意外,挑眉道:“听上去,白祭司很早就认识阿离了?”
白英温声道:“在他出生後,我就一直跟着他。”
谢魇恍然大悟,难怪这位白祭司说起钟离净时,那种语气亲昵得让他有些不爽,原来还真的是比他更早认识钟离净的。有过花月仙子这个前车之鉴,他没有轻易下定论,转而问白英:“你也是去劝阿离的?”
白英勾唇反问:“贵客为何会认为我是要去劝九殿下?”
听她这麽说,谢魇心知自己猜错了,索性直言,“方才在外面争执时,代理海皇和另外两位殿下都很排斥阿离的决策,白祭司应该也听到了,阿离打算用三件神器重啓结界,白祭司就没想过阻止她吗?”
白英笑应:“九殿下要做什麽,自然有他的道理。大祭司这样说过,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听这语气,比起应麟几人话里话外对大祭司的不舍信任,她对钟离净似乎才是盲目信任。
谢魇眸光一顿,心中突然升起浓烈的危机感,“白祭司自小就认得阿离,应当也知道阿离得罪玄龟族的原因。十九说,阿离杀玄龟族的小殿下白赑,是因为白赑虐杀鲛人,甚至将他身边的鲛人侍女掳走……”
白英笑容不减,“不错,我就是当年那个侍女。”
谢魇不由一愣,目光掠过对方用鲛纱遮挡的脖颈。
海国很多水族的穿着轻薄,大多会露出四肢,而白英不同,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纱衣,头上还罩着一块长长的鲛纱,挡住了她大部分露在衣服外的肌肤,只露出一张脸。
因为她的身上有很多疤痕,鲜红色的,颇为狰狞。
谢魇有这个猜测才会暗示,没想到她会这麽快承认,反倒让谢魇一时间不知该说什麽。
白英反倒笑道:“贵客不必多心,是我就是我,事情过去这麽多年,我也不再会为此事痛苦。贵客若想知道的话,您是九殿下亲口承认的道侣,白英自然也会如实相告。”
谢魇颔首,“那就冒犯了。”
白英看着他说:“其实在九殿下出生前,我就已经在海皇宫了。百馀年前,海国大难,是海皇陛下救了我,我为了报恩进入海皇宫,成了九殿下身旁的一名侍女。我看着九殿下出生,又看着海皇陛下陨落,我便立誓要照顾好九殿下,报答陛下。”
“九殿下从小便聪慧过人,自学符箓法阵,即便体内源于生父的人族血脉压制了蛟龙血脉,让他幼年时无法感应潮汐之力,且出生便带来的螣蛇图腾让他在海皇宫的地位有些尴尬,但他从未让人失望。”白英怀念道:“我还记得,九殿下五岁那年便画出了第一道灵符,那时,大祭司便和海皇陛下说过,九殿下与他的生父很像。”
谢魇不免想起钟离净的生父,那是碧霄宗的原赤水峰峰主,白玉笙,也是云国的世家钟离一族没落之前曾经出走的白玉夫人之子。
谢魇虽从未见过白玉笙,却听说过他的辨真尺,知道他是阵符一道上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诚然,钟离净是遗传了生父的天赋,阵符双绝。
说起旧事,白英黯然地轻叹出声,“但海皇陛下总是郁郁不乐,也很少亲近九殿下,到海皇陛下被功法反噬,自戕陨落後,九殿下话便更少了,万幸有大祭司在,九殿下看着,也还是从前沉默寡言的九殿下。”
“九殿下逐渐长大,所展现的阵符天赋也让其他族人感到恐惧,而那些关于诅咒之子的声音,在海国也流传开来。”白英笑容淡去,“白相开始为他的儿子白赑造势,处处盯着九殿下,想从他身上找到更多的错处,阻止他继任海皇,大祭司将九殿下保护得很好,只怪我太过弱小,拖累了九殿下,他们抓了我,借此激怒九殿下。”
这大祭司对钟离净确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