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万万不能出事。
今夜三百禁卫军在国公府内外戒严,数十名锦衣卫精锐藏身埋伏,设下明岗暗哨、连环陷阱,为的都是从“玄猫”手下保住他的命。
不过,这个的想法只是老管家的一厢情愿。就连他身后的府兵们都心知肚明,如果新帝真的那么在乎大公子的性命,怎么会下诏命他尚公主呢?
在他之前,已经有三位准驸马死于“玄猫”之手了。
大公子所居的修竹堂外,禁卫军正秩序井然地把守巡逻。为首抱刀站在堂前的,却是锦衣卫的左都督任平。
左都督目光一扫,老管家就禁不住佝偻了腰,流露出连在主子们面前都难有的畏怯。
“都收拾好了?”
“是,老太太和国公爷、国公夫人都……”萧绥两眉蹙着,不理她。
权力场从来不讲温情,高处更不容喘息。一步登顶,往往伴随着无数鲜血与生命。想到这里,她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反倒生出一种难以言述的不安。
可再深的忧惧,也敌不过一个事实。
至少,他活下来了。
没有落入元祁张开的天罗地网,没有在归途中横遭不测,也没有在回到北凉后再度被人踩进泥里。那些她曾无数次在夜深时反复设想的最坏结局,终究没有发生。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紧握成拳的手指才慢慢松开。指节发白的地方渐渐回温,连带着胸腔里那口始终悬着的气,也终于落回原处。
春风依旧温柔,池水依旧明亮,而她心底,却悄然多了一层更复杂、更深刻的牵挂与余悸。
第153章闲身守机枢(五)
眼看着萧绥僵在原地,良久未言,像是被那道消息定住了神魂,裴子龄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意。
不是嫉妒,它比嫉妒更柔和;也不是失落,它比失落更复杂。
他并不了解萧绥从前的那位待诏郎君。只是当年在大朝会上,隔着重重人影与肃穆仪仗,远远见过一眼。
那时他站在群臣之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那人行在萧绥身侧,步伐与她几乎一致,衣摆在行走间微微相触,却并不刻意,像是多年并肩留下的习惯。
那一幕,他记得很清楚。
贺兰瑄没有看明白公主眼中的怀疑。他觉得公主太好了,她又是那么得喜欢他的身体,他真心地想要公主开心。公主近来吃得太少了,这样对身体不好。从前即使是宫中情势大变,凌贵妃薨逝,先帝驾崩,公主也没有因忧废食过。这些天,她却吃得那么少。
天下坏人很多,太多了。坏人的手段往往无穷无尽,往往更能达成目的。公主并不是好人,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不是。但贺兰瑄想要公主赢,想要看到公主胸有成竹,自信张扬,运筹帷幄,永远处变不惊的样子,不管她是好人还是坏人。既然要与众多的坏人去争,公主应当成为最坏的。
公主还不是最坏的。还不是,却已经为此忧愁了。他时刻守在公主身边,公主的所见所闻,就是他的所见所闻,他知道她的心被那些指责动摇了,这对公主而言是危险的。
他希望公主赢,希望她开心。她开心的样子像神佛会动绥。
萧绥没有太把小哑巴这句艰难表达出来的话当回事。他一个呆笨的小猫,懂什么好坏,懂什么她胸中的城府呢?这世上能懂她的人,母妃是其一,明洛勉强算其二。母妃死了,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轰轰烈烈地解开她的愁了。
用过晚膳,殿内的灯火一盏盏点起,昏黄的光影在梁柱与书架之间缓缓流动。
裴子龄站在书架前,指尖一排排掠过书脊,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任何一册书上。
这些年他收藏的书不少,有经史,有杂记,也有他自己誊抄、批注过的孤本。
那些曾让他沉浸其中的文字,此刻却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进不到心里去。他的目光游离着,心思显然不在书上,连翻页的动作都显得敷衍而散漫。
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内官。几道身影静静候着,殿内规整而安静,反倒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压迫来。
不过,这天用早膳的时候,萧绥把宫婢布来的膳食吃了大半。一来,这一夜耗费体力甚多,她需要补充,二来,她不想把自己的情绪状况泄露给他人知道,尤其是被从这样的细枝末节里探知。
和亲政策一经敲定,在萧珏的催动下,流程走得很快。突厥王欣然答应了,对三位使臣的死,似乎也没有过多的计较。准备的丰厚聘礼已在路上,除了相当珍稀的上等狐裘狼皮、马鞍皮靴等外,还有号为“天马”的汗血宝马二匹、猎鹰海东青一只、青鸾玉一块,皆是他们的无上至宝。
给出的聘礼丰厚,相应带去的嫁妆,当然不能薄了。大周要有身为中原大国的气度,除了备上公主一生所需的绫罗绸缎金银器物,以及各种财宝,还要选出上百位精明能干的医官匠人。最重要的,是朝廷将会同意开放两国互市。
嫁妆单子是由太皇太后亲自选定、再三斟酌。上面详细写了要带去随侍的宫婢名单和公主日常起居方方面面会用到的所有东西,细节到喝茶时防烫的护手、拭汗用的巾帕。最后,是一坛故国的土。
萧绥看过这单子,面无表情。
裴子龄沉吟了片刻,将手中的书册合上:“你们都下去罢。人多了,我静不下心。”
内官们不敢多问,低头齐声应是,鱼贯而出。殿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将最后一点人声隔绝在外。
裴子龄侧耳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直到再也分辨不出动静。他几乎是立刻将手里的书丢到案上,转身背对着殿门,走到靠墙的位置,然后伸手探入衣襟,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被他贴身藏了一路的画纸。
纸张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边角处还留着他当时匆忙折叠的痕迹。
他屏住呼吸,将纸慢慢展开。
怀疑归怀疑,她不会动摇。
嫁妆单子理好没几天,仁寿宫派来人说,萧珠会叫姐姐了,太皇太后让她去陪伴陪伴幼弟。萧绥到了仁寿宫,瑞安没有出来迎接,但一靠近门边就听到了她的声音。瑞安正站在太皇太后侧前,读着未被批阅的奏章。
萧绥隔帘唤了一声:“皇祖母。”
帘后老人家模糊的身影抬了一下手,瑞安的话音停下,不多时过来掀了帘子。宫婢上茶,退行出去。太皇太后让人把萧珠牵了过来。小孩吃奶的劲足,长得很快,脸和身子都圆滚滚的。萧绥侧身瞥去,小孩仰头看她,瑞安弯身逗着他,让他叫人,他喊了一声口齿不清的姐姐。
“别看他长得好,其实珠儿的身体底子根本不如寻常孩子。你母妃为了保下他,废了太多力气,喝了太多药,是药三分毒。有幸生在帝王家,锦衣玉食地供着,才把他养成。”
灯火之下,萧绥的模样一点点显露出来。
那是白日里在太液池畔的情形。她侧卧在竹榻上,衣袖松散,眉眼间是少见的慵懒与松弛。画得并不十分精细,笔触间明显透着仓促,线条里还带着几分来不及修饰的急切。
可正因为如此,神情反而鲜活得近乎真实,仿佛下一刻,她便会睁开眼,隔着画纸与他对视。
裴子龄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指腹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瞬,才极轻地落在画上人的眉眼处。那触感自然只是纸张的微凉,可他的动作却温柔得像是在触碰真实的人。